趙銘恩出現在二十七樓茶水間的時間是第三天上午十點十四分。
她去接水。他剛好從裏麵出來。
一米七八左右,偏瘦,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穿淺藍色襯衫,袖口扣得嚴絲合縫。手裏端著一杯美式咖啡,杯壁上沒有奶漬——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典型的拍賣行出身的人。幹淨,克製,有距離感。
“顧秘書。”
他微微側身讓路。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禮貌。
她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走進茶水間接了杯溫水就出來了。
全程不超過十秒鍾。
第四天。
趙銘恩出現在三樓鑒定室。
她正在用放大鏡檢查一件元代青花瓷片的鈷藍發色。他拿著一份檔案敲了敲門框。
“顧秘書,這是文投部新到的一批送檢清單,需要您簽字確認優先順序排序。”
她伸手接過檔案,翻了一遍。
十二件器物。其中第七件標注了來源——“彭氏舊藏,經M國中轉”。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零點五秒。
然後翻過去,繼續看後麵的。
“排序沒問題。放我桌上,下午簽好給你。”
“好。謝謝顧秘書。”
他轉身走的時候,腳步聲很輕。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幾乎沒有聲響。和顧燼那種一下一下、間距完全相等的、帶有壓迫感的腳步聲截然不同。
這個人走路像貓。
她把檔案放在桌麵上,繼續看鈷藍發色。
放大鏡下,那一小塊鈷料的顆粒呈現出不規則的聚集和暈散,是典型的進口蘇麻離青特征。真的。
她在報告上寫下結論,合上放大鏡。
第五天。
趙銘恩沒有出現。
第六天也沒有。
第七天上午,她在程嘉的工位旁邊拿一份內部通訊錄的時候,餘光掃到了趙銘恩的工位。
幹淨。整齊。電腦關著。桌上隻有一個黑色的馬克杯和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A4紙。
和蘇晏被清空前的工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蘇晏的桌上永遠亂七八糟——茶杯、餅幹碎屑、亂放的檔案、貼滿便簽紙的顯示器邊框。
這個人太幹淨了。
幹淨得不像一個正常的、剛入職一週的新員工。
午飯時間。她獨自坐在二十七樓的員工餐廳角落,吃著老陳安排的單獨餐食——不是食堂的大鍋菜,是從莊園廚房帶來的保溫餐盒。
趙銘恩端著餐盤走過來。
“顧秘書,這裏有人坐嗎?”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餐廳裏還有很多空位。至少三張完全沒有人的桌子。他偏偏走到這裏來。
“有。”她說。
趙銘恩愣了一下。
“那……打擾了。”他笑了笑,端著餐盤轉身走了。
沒有強行坐下。沒有追問。沒有尷尬。
走得幹淨利落。
太幹淨利落了。
一個正常人在被拒絕之後,多少會有一點不自然——腳步快半拍,或者肩膀微微繃一下。他沒有。他的步伐和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穩定、勻速、像在尺子上走。
受過訓練的人。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保溫盒裏的魚已經不太熱了。
下午回到工位。程嘉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U盤。
“顧秘書。”
“嗯。”
“趙銘恩上午在三樓待了二十分鍾。”
她停下打字的手。
“三樓鑒定室?”
“不是。三樓的監控裝置間。他的門禁卡本來沒有三樓許可權。但今天上午十一點十二分,他用了一張臨時訪客卡刷開了門。那張卡的簽發記錄追溯不到——係統裏顯示簽發人一欄是空的。”
她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動。
“你告訴顧總了嗎。”
“告訴了。”
“他怎麽說。”
程嘉沉默了一秒。
“他說u0027知道了u0027。”
知道了。
不是“處理”。不是“監控”。是“知道了”。
和蘇晏的待遇不同。蘇晏的門禁異常被發現後,工位第二天就清空了。趙銘恩進了監控裝置間,顧燼的反應隻是“知道了”。
要麽趙銘恩的背景讓顧燼不能輕易動手。
要麽顧燼在等。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綻。
她合上膝上型電腦的蓋子。
“程嘉。”
“嗯。”
“三樓監控裝置間裏有什麽。”
程嘉想了想。“那層的安防中樞。莊園的不在那兒,公司這棟樓的二十個以上的攝像頭都走那個機房。包括……”
她等著。
“包括你工位上方那個。”
她的後背有一瞬間的涼意。
從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勺。
“他在查我。”她說。
不是問句。
程嘉沒有接話。
“謝謝。你去忙吧。”
程嘉走了。
她坐在工位上,後背靠著椅背,雙手放在扶手上。
工位上方的攝像頭。
那個黑色的、半球形的、嵌在天花板白色扣板裏的小東西。紅色指示燈不亮——但不亮不代表沒在錄。高階的監控裝置可以做到無光執行。
她沒有抬頭去看它。
太刻意了。
她開啟電腦,繼續處理下午的檔案。
五點半。準時收工。
庫裏南。碎石路。莊園。
晚飯。
七點,她敲開了書房的門。
冷杉味。
顧燼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地圖。不是P係列的舊地圖——是一張看起來很新的、印刷精美的航線圖,上麵標注著幾條從西港出發的紅色線路。
他抬起頭。
“什麽事。”
“趙銘恩。”
顧燼的手指從地圖上移開,搭在桌麵上。翡翠扳指在台燈下泛著油綠色的光。
“你對他有什麽看法。”
她站在書桌前麵。半步距離。
“他上午用一張來源不明的臨時卡進了三樓監控裝置間。”
“我知道。”
“他在查我的工位攝像頭。”
“你怎麽確定。”
“因為他前三天主動接觸我,第四天和第五天突然消失,第六天出現在監控機房。他在用前三天的接觸判斷我的行為規律和活動範圍,然後去機房調取對應時段的錄影來交叉驗證。”
顧燼看了她三秒鍾。
“繼續。”
“他不是衝著公司的商業情報來的。公司的核心資料在負一層的加密伺服器上,不在三樓的安防中樞。他查的是人。查的是我。”
她頓了一下。
“或者更準確地說,查的是你放在身邊的這個人,有什麽可以利用的弱點。”
顧燼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極微小的、帶有審視意味的弧度。
“你覺得他背後是誰。”
“他上一份工作的雇主是彭氏集團。彭英傑在P係列的1999年出資人名錄上排在顧鴻軒後麵。如果彭家和這件事有關,那趙銘恩的任務可能和佛像、玉石有關。”
“可能。”顧燼說。“還有呢。”
她猶豫了一秒。
“還有一種可能。他不是彭家的人。他隻是經過彭家的渠道被送進來的。真正的買家在更後麵。”
“比如。”
“九爺。”
這個名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書房裏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九爺。上次綁架她的幕後黑手。鐵皮車廂。攝像機。匕首抵在頸部。
顧燼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
他把地圖折起來,放進抽屜。
“你分析得不錯。”
她站在原地,等著。
“後天有一場拍賣預展。西港半島酒店。受邀方包括謝赫·哈馬德的代理人、頌育的新任代表,以及彭英傑本人。”
她的手指在褲縫邊攥了一下。
“我需要你出席。”顧燼說,“以顧太太的身份。”
顧太太。
上一次用這個身份是在迪拜。祖母綠項鏈。深紅色緞麵裙。被按在落地窗前。
“服裝和珠寶老陳會安排。項圈照常——外麵用項鏈遮。金鏈不變。”
她點頭。
“趙銘恩也會到場。”顧燼的聲音低了半度。“他會試圖接近你。”
“我知道。”
“你要讓他接近。”
她抬起頭。
顧燼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台燈的陰影裏幾乎變成了黑色。
“他想從你身上找我的破綻。你就給他看。看一個聽話的、依附的、沒有任何威脅的女伴。讓他覺得你隻是一件漂亮的擺設。”
“然後呢。”
“然後他會放鬆警惕。會在你麵前露出他真正的目的。”
“你要我做餌。”
“你一直是餌。”顧燼說,語調沒有任何波動。“從迪拜開始就是。區別隻是這一次,你知道自己是餌了。”
她看著他。
冷杉味充斥著鼻腔。台燈的暖光落在他的側臉上,輪廓冷硬如刀削。翡翠扳指。金絲邊眼鏡。黑色襯衫。
她知道自己是餌。
從一開始就知道。
從迪拜那架灣流G650ER的機艙裏,他把平板電腦扔給她、說出“你不是女伴,你是誘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區別是什麽呢。
區別是——迪拜的時候,她還會恐懼。金鏈的重量讓她喘不過氣。落地窗打不開讓她窒息。林知意的出現讓她產生逃跑的幻覺。
現在沒有了。
恐懼需要希望作為燃料。沒有希望的人不會恐懼。隻會執行。
“穿什麽顏色。”她問。
顧燼看了她一眼。
那個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半秒。
“紅色。”
她回到臥室。
關門。
站在穿衣鏡前麵。
鏡子裏的人麵無表情。高領黑色打底衫,直筒褲,蕾絲手套。頸間的項圈痕跡被衣領遮住。腳踝的金鏈被褲管遮住。
紅色。
他說紅色。
她以前不穿紅色。在學校的時候,衣櫃裏全是黑白灰和偶爾的霧藍色。導師葉正南說過,“搞修複的人穿得素淨一點,注意力才能集中在器物上”。
紅色太醒目了。太招搖了。
但那是從前的邏輯。
從前的她是劉菲菲。文物修複專業。素色襯衫。實驗室。手術刀。
現在的她是顧太太。或者是107。或者是顧菲。或者是餌。
穿什麽顏色,不由她決定。
她轉身,拉開梳妝台的抽屜。
黑曜石紐扣。
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
圓的。黑的。亮的。缺口的弧度和汝窯碎片的斷麵吻合。
後天的拍賣預展。
趙銘恩會在。
彭英傑會在。
九爺的影子可能也會在。
她是餌。魚鉤上的活蟲。
她把紐扣放回去,關上抽屜。
躺下。閉眼。
冷杉味。
腦子裏那片灰色的、空曠的石板還在。
但石板的表麵上多了一條細細的裂縫。
裂縫裏滲出來的不是水。
是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