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酒從右肩一直洇到胸口。
緞麵吸了酒液之後變得沉重,貼在鎖骨上,冰涼的,像一塊濕冷的膏藥。深紅色酒漬在酒紅色裙子上並不明顯——但紅寶石項鏈下方、遮擋皮革項圈的那一圈鉑金鏈扣上,掛著一滴透亮的酒液,在燈光下搖搖欲墜。
白裙女人還在做戲。
紙巾遞過來的角度很刁鑽——不是擦她的肩膀,是往領口方向伸。
她後退了半步。剛好避開那隻手。
“不用了。”
聲音平穩。沒有顫抖。
白裙女人手裏的紙巾懸在半空中,臉上的慌張維持了兩秒,然後換上了一種微妙的表情——嘴角往下撇了撇,眉心擰了一下,像是被拒絕後的委屈。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恰好能被周圍三米內的人聽到。“這位太太,你別誤會——”
“沒有誤會。”
她把手裏的香檳杯放在最近的高腳桌上。動作不緊不慢。手指穩的。不抖。
這幾個月訓練出來的。手不能抖。抖了就沒用了。
周圍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語。
她餘光掃到Nisa站在三點鍾方向的一根羅馬柱旁邊,端著酒杯,臉上掛著一副看好戲的笑容。金色亮片裙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格外刺眼。
白裙女人並沒有走。
她放下紙巾,歪了一下頭,目光從紅酒漬上抬起來,落在了她腳踝處。
裙擺在剛才後退那半步時晃開了。
金鏈。纏枝蓮紋。紅寶石。
暴露了。
白裙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光芒極短暫,像刀刃轉了個角度反射出的一閃。然後她迅速把目光收回來,嘴角彎出一個弧度。
“好漂亮的腳鏈。”
她沒有說話。
“我還以為是什麽新款首飾呢。”白裙女人的聲音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嘲弄。“不過這個款式好特別——沒有搭扣?看起來像是……取不下來的?”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大了一點。
幾個站在附近的女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她見過——在迪拜洗手間裏,兩個貴婦看到她頸間皮革項圈時,也是這種表情。
瞭然的。鄙夷的。帶著一絲被禁忌事物刺激到的興奮。
“那是私人定製。”一個聲音從左側插進來。
趙銘恩。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這個位置,手裏端著一杯還沒動過的威士忌,臉上是標準的社交微笑。
“東南亞的高階珠寶品牌,限量款。”趙銘恩語調從容,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值一提的事實。“顧總親自設計的,隻此一件。”
他在幫她。
或者說,在製造一個更接近她的理由。
白裙女人看了趙銘恩一眼,表情變了。笑容收斂了一點,下巴微微抬高。
“你是?”
“趙銘恩。顧氏文化投資部。”他遞出一張名片。“請問您是——”
“Yaya。”白裙女人沒有接名片。“頌育先生的助理。”
頌育。
又是頌育。
先是侄女Nisa,現在是助理Yaya。
她站在紅酒漬的包圍中,腦子裏的齒輪在飛速運轉。頌育在甘雅拉被毀容之後請求見麵被顧燼拒絕。他沒有親自出現在今晚的預展。但他派了兩個人來。
一個負責搭話。一個負責潑酒。
配合得像排練過。
Yaya對趙銘恩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消失在人群裏。動作幹脆利落。和來時一樣突然,一樣精準。
趙銘恩看著Yaya離去的方向,收回目光,遞過來一塊疊得整齊的白色手帕。
“顧太太。”
她沒有接。
“謝謝趙先生。我沒事。”
趙銘恩的手帕懸在兩人之間。他沒有收回去,也沒有往前遞。
“您右肩的酒漬如果不處理,緞麵會留印。這種麵料遇酸性液體超過十五分鍾就報廢了。”
她看了他一眼。
專業。太專業了。麵料保養的知識精確到分鍾。拍賣行的人或許會懂這些。但這種脫口而出的流暢程度,更像是提前準備好的台詞。
“我去洗手間處理。”
她轉身往廳側的走廊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上,步伐勻速。不快不慢。金鏈在裙擺裏叮當響。
走出主廳的那一刻,喧囂被一堵厚牆隔開了。走廊裏安靜下來,隻剩她自己的鞋跟聲和空調出風口的低沉嗡鳴。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
她推開門。沒有人。
鏡子裏映出一個狼狽的女人。酒紅色緞麵裙的右肩到胸口全是深色水漬,像是一大片不規則的暗紅色胎記。紅寶石項鏈歪了,鉑金鏈扣上的酒滴已經幹了,留下一層薄薄的紫紅色殘留物。
她擰開水龍頭,用紙巾沾了冷水,一點一點地按壓肩膀上的酒漬。
趙銘恩說得對。這種麵料遇到酸性液體確實會留印。但她沒有辦法在洗手間裏完成修複——需要中性清潔劑和蒸汽。
門被推開了。
她從鏡子裏看到來人。
Nisa。
金色亮片裙在洗手間的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紮眼。Nisa走到隔壁的洗手檯前麵,開啟水龍頭,假模假式地洗了一下手。
然後她關了水,抽了張紙巾擦手,靠在洗手檯上,歪著頭看她。
“需要幫忙嗎?”語調甜得發膩。
她繼續按壓酒漬。“不用。”
“Yaya那個人手腳笨,你別往心裏去。”Nisa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從包裏掏出一管唇膏補妝。“她就是走路不看人,上次在曼穀也把酒潑到一個日本女人身上。”
廢話。
每一個字都是廢話。每一個字的目的都不是道歉,而是確認效果。
她沒有接話。
Nisa補完唇膏,合上蓋子,目光從鏡子裏對上她的眼睛。
“不過說真的,顧太太。”Nisa的聲音降低了。不再是剛才那種甜膩的社交腔,變得尖銳而直接。“你出席這種場合,不覺得尷尬嗎?”
她的手指在酒漬上停了一下。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Nisa轉過身麵對著她,雙手抱臂,黃鑽戒指在日光燈管下閃著冷光。“在座的人都知道你是什麽人。顧燼的什麽人。”
她沒有說話。繼續按壓。紙巾已經被酒液染成了暗紅色。
“文物修複?”Nisa嗤笑了一聲。“拜托,誰信啊。一個文物修複師穿幾十萬的裙子,戴幾百萬的項鏈,腳上還鎖著一條取不下來的金鏈子?外麵那些人怎麽傳的你知道嗎?”
她知道。
她不需要Nisa告訴她。
“他們說你是從哪個地方買來的。花了一千萬美金。”Nisa一字一字地說,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有人說你是M國邊境的。有人說你是從金三角那邊弄來的。還有人說——”
Nisa停了一下。
“還有人說你是靠身體上位的。”
洗手間裏安靜了。
水龍頭還開著。水流聲嘩嘩的,像白噪音一樣填充著沉默。
她站在鏡子前麵,手裏攥著那團被酒液浸透的紙巾。指關節發白。
靠身體上位。
四個字。
她想起了很多東西。
鐵皮車廂。匕首。麻繩。攝像機紅點。絲絨長裙被挑斷。顧燼的十秒倒數。硫磺皂和絲瓜絡。三分鍾的哭泣限額。賣身契上的她的手印。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被濃縮成了四個字。
靠身體上位。
“你的表姐甘雅拉。”她開口了。
Nisa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的臉好了嗎?”
洗手間裏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Nisa的眼睛眯起來。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裸的敵意,毫不掩飾的、帶有攻擊性的敵意。
“你少拿顧燼來壓人。”Nisa的聲音變得尖利。“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他的一條狗。一條穿著紅裙子的狗。他哪天不要你了,你連那個泰國姑娘都不如——人家至少還有自己的名字。你呢?你有名字嗎?還是隻有一個編號?”
編號。
107。
她的後腰隱隱發癢。刺青的位置。
水龍頭還在流。
她把紙巾扔進垃圾桶,關掉水龍頭。轉過身麵對Nisa。
兩個人相距不到一米。金色亮片和酒紅緞麵在白色燈光下對峙。
“說完了?”她問。
Nisa愣了一下。
“你——”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服務員走進來,看了兩人一眼,低下頭徑直走進隔間。
Nisa咬了咬嘴唇,拎起包,踩著高跟鞋走了出去。腳步聲又急又重,金色亮片裙在門口閃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一個人站在洗手間裏。
鏡子裏的女人右肩全是酒漬,妝還是完整的。唇色沒花。眼線沒暈。
三張臉裏的哪一張都還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吸進去的是洗手間消毒水的味道,和Nisa留下的濃鬱甜香。嗆得她喉嚨發緊。
她用冷水把手洗了一遍,擦幹,推開門走出洗手間。
走廊裏空無一人。
她往主廳方向走。高跟鞋聲在走廊裏回蕩,清脆而空曠。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
因為她看到了顧燼。
他站在拐角另一側的走廊裏,背靠牆壁,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另一隻手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他在那裏。
從始至終都在那裏。
她和Nisa在洗手間裏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到了。或者說——他的人聽到了,然後實時傳給了他。結果是一樣的。
他知道。
她被潑了紅酒。被嘲諷是花錢買來的。被說靠身體上位。被叫做一條穿紅裙子的狗。
他全都知道。
而他站在走廊裏。沒有走進去。沒有製止。沒有任何反應。
他在看。
冷冷地,從遠處,看著這一切發生。
她站在拐角處,和他之間隔著大約十米的距離。走廊裏隻有兩個人,空調的嗡鳴聲低沉地充斥著整個空間。
顧燼看著她。
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睛沒有任何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憐憫,不是冷漠。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審視。
他在審視她的反應。
她在Nisa麵前的表現,她被潑酒後的處理方式,她聽到“靠身體上位”之後的微表情——所有這些,對他而言,都是一場測試的資料。
和汝窯瓷碗一樣。
和迪拜的林知意一樣。
每一次都是測試。
她站在那裏,右肩濕冷,裙子上的酒漬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顧燼把沒點燃的煙放回銀質煙盒裏,合上蓋子,發出一聲輕響。
他什麽都沒說。
轉身往主廳方向走了。
皮鞋聲一下一下。間距精確。漸行漸遠。
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腳踝處的金鏈。紅寶石在走廊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隻微微睜開的眼睛。
他不會幫她。
不是“不能”。是“不會”。
他要看她自己怎麽處理。
她把裙子上的酒漬理了理,深吸一口氣,抬起下巴,踩著高跟鞋走向主廳。
金鏈叮當。
每一步都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