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號切斷的那一秒,她臉上的笑還掛著。
嘴角的弧度凝固在那裏,像一層被驟然降溫凍住的釉麵。
書桌前麵的空氣安靜了。手機螢幕徹底暗下去,隻剩下黑色金屬外殼上映出的、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輪廓。
她的嘴角開始往下掉。
不是崩塌式的垮塌。是一毫米一毫米地滑落,像冰川融化,極慢,不可逆。
眼眶裏積蓄了十五分鍾的液體終於越過了下眼瞼的堤壩。
沒有聲音。
無聲的。密集的。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膝蓋上那條米色闊腿褲的麵料上,洇開深色的圓點。
她沒有擦。
顧燼從門框旁邊走過來。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
她的脊背沒有繃緊。
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全身的力氣都用來維持那十五分鍾的表演,已經沒有多餘的能量分給恐懼。
他在她麵前站住了。
她低著頭。他的皮鞋尖出現在她的視野下沿——黑色的、一塵不染的意大利手工皮鞋,鞋麵的光澤能映出天花板的燈。
“三分鍾。”
她聽到了。
規矩。三分鍾。三分鍾以內可以哭。超過了就要受罰。
她知道這條規矩比她知道自己的名字還熟。
眼淚繼續往下落。無聲的、失控的、連成線的。
她開始在心裏數。
一。二。三。四。
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她用手背把臉上的水漬抹了一遍。
蕾絲手套沒有戴。裸露的手背擦過顴骨,指關節的繭子摩擦著麵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百八十。
三分鍾。
她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把剩下的全部吞了回去。像擰緊一隻漏水的水龍頭,用蠻力把閥門擰死。
抬起頭。
顧燼看著她。
表情和十五分鍾前一樣。沒有變化。像一麵牆。
他從西裝褲的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有一個極小的銀色繡字——G。
他沒有遞給她。
而是自己彎下腰,用手帕按住她的眼角,左邊,然後右邊。動作精準、高效,像在擦拭一件濺了水的器物表麵。
“你的腮紅花了。”他說。
她坐在那裏,由著他擦。
他直起身,把手帕折了一下,塞回口袋。
“表現不錯。”
三個字。語調和在公司評價她鑒定瓷器時一樣——“超出預期”。
她的嘴唇動了動。
“她信了嗎。”
“信了。”
“她……看起來比昨天精神好一點。”
“食譜已經發過去了。老陳安排了西港這邊的廚師每天做好空運到新加坡,看護工負責加熱。Dr.Lim的會診時間確認了,下週二上午十點。”
她點頭。
顧燼轉身往門口走。
“收拾一下,換回你平時穿的衣服。下午去公司。三樓有兩件需要複核的器物。”
“好。”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你剛才提到了你爸。”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u0027爸在旁邊笑話你u0027。”顧燼背對著她,聲音不重不輕。“你媽沒有接這個話茬。”
她的呼吸淺了半度。
“你知道為什麽。”
“……知道。”
“老陳告訴她的版本是:你父親去外地處理生意了,暫時聯係不上。和你的說法一樣——保密,訊號差。”
她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淚漬。
“她不知道他死了。”
“不知道。”
“短期內也不會知道。”顧燼說。“她現在的心功能撐不住這個訊息。等術後恢複期再說。”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
客房裏隻剩她一個人。白牆。校徽海報。宜家書架。英文文獻。
全是假的。
她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那部黑色手機。
螢幕熄滅了,像一塊黑色的墓碑。
她把手機拿起來,開啟相簿。
三張照片。一百萬轉賬記錄。二十萬轉賬記錄。伊麗莎白確認函。
她翻到最後,退出來。
通訊錄裏隻有一個號碼。
她知道那是誰的號碼。但她從來沒有撥過。
現在也沒有撥。
她把手機按滅,攥在手心裏。
金屬外殼被她的掌心捂熱了。
她站起來。
膝蓋有點軟。金鏈在褲管裏碰了一下踝骨。
回臥室。關門。換衣服。
白色高領毛衣脫下來,疊好,放在衣櫃裏。
站在穿衣鏡前麵。
鏡子裏是一個消瘦的、顴骨突出的女人。頸間那條黑色皮革項圈的紅痕像一道鞭痕。腳踝的纏枝蓮紋金鏈在裸足上泛著沉悶的光。
她開啟衣櫃。
墨綠色絲絨長裙。
淺灰色襯衫。
駝色羊毛開衫。
高領打底衫,黑、白、灰三色各兩件。
直筒褲,兩條。
全是顧燼讓人備的。尺碼精準到毫米。款式統一——高領,長袖,能遮住一切不該被看到的東西。
她拿了一件黑色高領打底衫,套上去。再穿上直筒褲。蕾絲手套戴好。工作證掛上。
“顧菲”。特別秘書。
鏡子裏那個人又變了。不是剛才那個對著母親笑的“菲菲”,也不是“107”號藏品。是一個麵色冷淡的、職業化的、看不出任何破綻的秘書。
三張臉。
對母親是女兒。對顧燼是工具。對公司是秘書。
沒有一張是她自己的。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十秒鍾。
然後轉身,走出了臥室。
走廊裏。壁燈。冷杉味。金鏈在褲管裏叮當作響。
老陳在樓梯口等她。
“車在門口。”
“嗯。”
下樓的時候,她的腳步平穩。
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幾乎完全相等。
不是刻意的。是這幾個月訓練出來的。走路不能太快——金鏈會響。不能太慢——顧燼不喜歡磨蹭。不能低頭——秘書的儀態不能差。
她從莊園主樓的大門走出去,陽光撲麵。
熱帶的陽光,白花花的,像一盆滾燙的水澆下來。
她眯了一下眼。
庫裏南停在台階下麵。黑色的車身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司機拉開後排車門。
她彎腰坐進去。
車門關上。
外麵的陽光、蟲鳴、熱帶花卉的甜膩氣味,全部被隔絕在外。
車內。冷杉味。恒溫。皮革座椅。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腦子裏浮現的是母親伸手摸螢幕的畫麵。
“讓媽再看看你。”
那隻手。枯瘦的、掛著留置針的、指甲蓋發灰的手。隔著幾千公裏的訊號,摸了一下冰冷的螢幕。
以為能摸到女兒的臉。
她的女兒的臉上,塗著用來偽裝健康的腮紅,領口下麵勒著一條刻著別人名字的皮帶,腳上鎖著一條永遠拆不下來的鏈子。
她的女兒在一萬公裏外的熱帶雨林裏,簽了一份沒有終止期限的賣身契。
她的女兒的全部價值被折算成了三百萬美金。分三筆。第一筆一百萬。第二筆等佛像修完。第三筆等玉石的秘密解出來。
她的女兒每天吃精確到克的食物,穿指定的衣服,走規定的路線,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規定的哭泣。
她的女兒剛才笑著說——媽,我很好,真的很好。
車窗外的棕櫚樹在往後退。
她閉著眼,感覺到一滴液體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鼻翼流到嘴角。
鹹的。
她用舌尖把它卷進嘴裏,吞了。
三分鍾過了。
這不算。這是在車裏。沒有人看到。
她把最後一滴液體吞掉,睜開眼。
窗外的雨林公路筆直地延伸向前方,兩側的熱帶植被密密麻麻的,像兩堵綠色的牆,把視野封死在一條窄窄的通道裏。
前麵是公司。後麵是莊園。
哪兒都一樣。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
穩的。不抖。
到了。
下午在公司的三樓,她複核了兩件器物——一件是康熙年間的青花瓷盤,釉下氣泡不均勻,偽品;一件是南宋的玉壺春瓶,包漿老化自然,真品,估值在兩百萬美金左右。
她寫完鑒定報告,存檔,發給程嘉。
整個過程耗時三小時四十分鍾。
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多餘的動作。
五點半,她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螢幕發了幾秒鍾的呆。
程嘉走過來。
“顧秘書,六點的車還是老時間。”
“嗯。”
“還有一件事。”程嘉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動。“文化投資部調來了一個新人。今天下午剛入職。”
她抬起頭。
“跟我有關係嗎。”
“可能沒有。”程嘉說,“但我查了他的背景。履曆表麵上很幹淨——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碩士,兩年拍賣行經驗。但他上一份工作的雇主是彭氏集團。”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彭氏。
這個名字她在P係列的檔案裏見過。1999年的一份出資人名錄上,緊跟在“顧鴻軒”後麵的第二個名字就是“彭英傑”。
“顧總知道嗎。”
“知道。是顧總批準的入職。”
她沉默了兩秒鍾。
顧燼批準的。
那就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是放進來的。
“他叫什麽名字。”
“趙銘恩。”程嘉說完,轉身走了。
六點。庫裏南。碎石路。莊園鐵門。
一切照舊。
晚飯。魚。蔬菜。半碗飯。精確到克。
七點二十分。她坐在臥室的床沿上,翻著那部黑色手機裏的三張照片。
第三張。Dr.Lim。下週二。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扣著。
然後她拉開梳妝台抽屜,把那枚黑曜石紐扣拿出來,放在掌心裏。
小小的、圓圓的、黑得發亮的紐扣。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缺口——和北宋汝窯碎片的斷麵吻合的那道缺口。
她把紐扣翻過來。背麵光滑,沒有任何刻印。
顧燼的紐扣。從他的襯衫上掉下來的。或者說,從他的某一次“測試”中掉下來的。
汝窯瓷碗碎了,不是意外。是他摔的。
紐扣留在碎片中間。她撿起來,藏在工具箱的夾層裏,後來轉移到這個抽屜。
他知不知道?
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沒有追問。
為什麽。
她把紐扣攥緊,攥到指節發白。
然後鬆開。放回抽屜。關上。
躺下來。拉被子。
冷杉味滲在纖維裏。
她閉上眼。
腦子裏沒有畫麵了。不是母親的手,不是顧燼的拇指,不是任何東西。
隻有一片灰。
很空曠的、很平坦的、沒有起伏的灰。
像一塊被打磨過的、沒有任何圖案的、光滑的石板。
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剩。
她在那片灰色裏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