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的。帶著繭。輕得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一整夜。
淩晨五點零七分她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冷杉味還是那股冷杉味,被褥裏殘留的溫度不知道是恒溫係統的功勞還是別的什麽。
她沒有賴床。翻身,坐起來,金鏈碰到床沿的木頭,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梳妝台抽屜。病曆信封。黑曜石紐扣。舊手機。蕾絲手套。
她把病曆抽出來,翻到營養科的那一頁。
白蛋白:29g/L。偏低。正常值是40到55。
她找了一張空白的A4紙,從梳妝台的筆筒裏拿出一支黑色水筆。
食譜。
她在紙的最上方寫下這兩個字,手停了一下。
韭菜雞蛋餃子。
筆尖落在紙麵上,墨水洇開了一小圈。她盯著那個圈看了三秒鍾,然後開始寫。
“早餐:小米粥(軟爛),蒸雞蛋羹(不加鹽或少鹽),全麥吐司半片。”
“午餐:清蒸鱸魚(去骨),西蘭花(焯水),糙米飯小半碗。忌油膩、忌高鈉。”
“晚餐:冬瓜排骨湯(撇油),南瓜泥,白灼蝦仁三隻。”
“加餐:酸奶一小杯(無糖),蘋果半個(切薄片)。”
她寫到“蘋果半個”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媽不愛吃蘋果。嫌費牙。
她劃掉“蘋果”,改成“香蕉”。
又劃掉。心功能不好的人鉀攝入要控製。
最後寫了“獼猴桃,去皮,勺子挖著吃”。
一張紙寫滿了。她又翻過來,在背麵補了一行:
“忌:醃製食品,濃茶,咖啡,過鹹。她口味偏重,看護工需注意不要由著她加醬油。”
最後一行字寫完,她把筆放下。
看著那張紙。正反兩麵,密密麻麻的,全是關於一個人的飲食習慣。這些東西她不需要想,不需要查資料,全部存在腦子裏——從小到大二十五年積攢下來的、關於母親的資料庫。
她把紙折成四折,夾在病曆信封裏。
六點十分。老陳敲門。
“今天的安排有變。”
她站在門口,手裏攥著那份信封。
“顧總說上午不去公司。九點在書房見你。”
她點頭。“這個——”
她把信封遞過去。
“食譜。顧總昨天讓我寫的。麻煩轉交給醫院的看護工。”
老陳接過信封,沒有拆開看,隻是微微欠了一下身。
“我會安排。”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顧總讓你換衣服。今天穿白色的那件。高領,長袖。褲子不要裙子。”
白色高領。長袖。長褲。
把所有痕跡遮得嚴嚴實實。
她明白了。
今天就是那一天。
九點差三分她站在書房門口。
白色羊絨高領毛衣,領口剛好卡在下巴下方兩厘米的位置,皮革項圈的上緣被完全遮住。米色闊腿長褲,褲腳蓋過腳踝,金鏈的叮當聲被柔軟的麵料吸收了大半。
頭發是自己吹的,用密室裏那把戴森,吹到七成幹,自然垂在兩側。
沒有化妝。
不對。
她轉身回了一趟臥室,開啟化妝師留下的那個銀灰色化妝箱。
遮瑕。粉底。腮紅。
她對著鏡子,一筆一筆地往臉上塗。手法生疏——她從前不怎麽化妝,在學校的時候最多塗個潤唇膏——但這幾個月被伊莎貝拉的團隊反複訓練過,基本的步驟記住了。
遮掉眼下的青黑。
遮掉顴骨突出造成的陰影。
遮掉嘴角的幹裂。
腮紅掃在蘋果肌上,掃出一層健康的、粉撲撲的血色。
她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像一個正常的、二十五歲的、在海外過得不錯的女孩。
如果忽略領口下麵那條勒出紅痕的皮帶。如果忽略褲管下麵那條帶定位晶片的金鏈。如果忽略後腰上那個“107”的刺青。
她關上化妝箱,回到書房門口。
敲門。兩下。
“進來。”
推門。冷杉味。
顧燼坐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幾份檔案。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前臂中段,露出小臂內側那條蜿蜒的青色血管和翡翠扳指的油綠色。
他抬起頭,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
停了一秒。
“妝太厚了。”
她愣了一下。
“眼下的遮瑕去掉一層。你媽又不是瞎的。二十五歲的女孩塗那麽厚的粉底,她會起疑。”
她站在原地沒動。
顧燼從抽屜裏拿出一包濕紙巾,扔到桌麵靠她的那一側。
“自己擦。留一層底妝就夠了。氣色差一點沒關係,你告訴她最近趕論文熬夜了,她會信。”
她走過去,抽出一張濕紙巾,對著書桌旁邊的一麵小圓鏡,把眼下那層厚重的遮瑕擦薄了。
鏡子裏重新露出了青黑色的眼圈。
“行了。”顧燼說。
他把麵前的檔案合上,推到一邊。從桌麵上拿起那部黑色的、被閹割過的手機。
“規則。”
她站直了。
“第一,時間十五分鍾。比上次多五分鍾。這是雙向視訊,她能看到你,你也能看到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雙向。
媽能看到她。
“第二,”顧燼的聲音沒有波動,“你的身份是在M國做文物修複專案的研究員。專案有保密協議,不能透露具體地點。聯係不上是因為工作站在偏遠地區,訊號差。這些老陳已經提前通過基金會的人向你母親鋪墊過了。你隻需要順著說。”
“第三,你的情緒必須穩定。可以紅眼眶,不可以哭。輕微的激動是正常的——半年沒見女兒了,當媽的會覺得不對。但如果你哭得收不住,我會切斷訊號。”
他把手機放在桌麵上,螢幕朝上。
“第四。”
他抬眼看她。
“你身後的背景。”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牆壁,深色木質書架,上麵擺著一排皮麵精裝書。
“老陳在隔壁客房佈置了一麵白牆。上麵掛了一張M國某大學的校徽海報和一個宜家的白色書架,放了幾本英文文獻。你在那邊接。”
她轉回頭。
他想到了一切。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暴露真相的角度。全部堵死了。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顧燼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麵前。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的領口。
伸手。
兩根手指探進羊絨高領的內側,沿著她的頸部繞了半圈。
她僵住了。
他在檢查項圈的位置。
指腹觸到皮革的邊緣,順著那條勒痕滑了一下。
“領子再往上拉五毫米。”他說。
她伸手把領口往上扯了扯。
他的手指抽出來,在她領口的邊緣按了按,確認沒有露出任何痕跡。
“走。”
隔壁客房。
白牆。校徽海報。宜家書架。幾本攤開的英文文獻。一盞台燈,暖光。
佈置得像一間海外大學宿舍的書桌角落。
簡陋,但合理。一個做專案的研究生,住在偏遠工作站,房間就是這個水平。
椅子放在書桌前麵,角度經過調整——攝像頭隻能拍到她的上半身和身後那麵牆。
她坐下來。
手機架在一個小三腳架上,攝像頭對準她的臉。
顧燼站在攝像頭拍不到的位置,靠著門框,雙臂交叉。
“準備好了叫老陳接通。”
她看著黑色的螢幕。
手放在膝蓋上。
穩的。
不抖。
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她抬起頭,對著那個尚未亮起的攝像頭,扯了一下嘴角。
不行。太假了。嘴角的弧度僵硬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
她閉上眼,在腦子裏翻了翻。翻過鐵皮車廂,翻過硫磺皂,翻過二號倉的慘叫,翻過金鏈的重量——一直翻到很久以前。本科畢業那天。校門口。石碑。學士服。媽媽站在旁邊,舉著手機,喊著“笑一個笑一個,別動,頭發亂了”。
她睜開眼。
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點。
“可以了。”
老陳在門外按下了連線鍵。
螢幕亮了。
畫麵載入了一秒鍾。
然後她看到了母親。
王淑芬靠在病床上,床頭搖高了大約四十度。身上穿著淺藍色的病號服,領口很寬,鎖骨突出得像兩把刀。頭發比昨晚在監控裏看到的稍微整齊一些——看護工大概幫她梳過了。
床頭櫃上那個相框還在。
畢業照。
她和媽媽的目光隔著幾千公裏的光纖和衛星訊號撞在一起。
王淑芬的嘴張開了。
沒有聲音。
嘴唇在抖。下巴在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淚水像是被人擰開了水龍頭一樣湧出來。
“菲菲——”
聲音從手機的揚聲器裏傳出來。沙啞的、破碎的、帶著氣音的兩個字。
她的鼻腔瞬間湧上來一股灼熱的酸意。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穿過她的鼻梁骨,從裏往外地燙。
不能哭。
三分鍾規矩。不。今天的規矩更嚴格——不可以哭。
她咬住了後槽牙,把那股酸意死死壓下去。
然後她笑了。
“媽。”
聲音穩的。甚至帶著一點雀躍。
像一個正常的、在海外做專案的、終於聯係上家裏的女兒。
“媽,你能看到我嗎?訊號好不好?”
王淑芬拚命點頭,淚水順著顴骨的皺紋往下淌。看護工在旁邊遞紙巾,她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螢幕。
“看到了看到了……菲菲……你瘦了……”
“沒有沒有,我吃得挺好的。就是最近趕論文,熬了幾個夜,黑眼圈重了點。”
她把臉湊近了攝像頭一點,歪著頭笑了笑。
“你看,是不是沒精神?等論文交了我就好好睡覺。”
王淑芬用紙巾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哭。
“你這孩子……半年了……半年都不給媽打個電話……”
“媽,我跟你說過的,專案有保密協議,不能用私人手機。工作站在山裏麵,訊號塔都沒有,要出去找訊號得開車走兩個小時。這次是專案組放了幾天假我才跑出來打的。”
她撒謊的時候聲音平穩、流暢、不帶任何滯澀。
像背了一百遍的台詞。
因為她確實背了。昨天晚上躺在床上,閉著眼,把每一句話、每一個可能的追問和對應的回答,在腦子裏過了至少二十遍。
“你在哪個國家啊?能說嗎?”
“不能說具體的,媽。簽了協議的。你就知道我在東南亞這邊就行了,氣候挺好的,不冷。”
“吃得慣嗎?那邊的飯——”
“吃得慣。專案組有食堂,有個大姐做飯特別好吃,紅燒肉做得跟你做的一個味兒。”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喉嚨縮了一下。
專案組的食堂。紅燒肉。大姐。
她的夥食是老陳安排的,精確到克,擺在長桌上,烤雞胸肉,西蘭花,半碗糙米飯。跟紅燒肉沒有任何關係。
門框旁邊,顧燼的目光落在她的後腦勺上。
冷的。安靜的。像一台錄影機。
“媽,你別哭了。你看你,我還沒說幾句話呢你就哭成這樣,你血壓高不高?”
“不高不高……”王淑芬擦著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媽就是想你。媽做夢都在想你。”
“我知道。我也想你。”
這句話是真的。
全場唯一一句真話。
“媽,我聽護士說你吃飯不好好吃?每頓隻吃一半?”
王淑芬愣了一下。“誰告訴你的?”
“基金會的人跟我說的。媽,你得把營養跟上,白蛋白偏低手術風險會增大的,你不是學醫的你不懂,但是你得聽醫生的話。我給你寫了個食譜,讓人送過去了,你照著吃。”
“什麽食譜……”
“就是每天吃什麽、不能吃什麽,我都列好了。你別嫌清淡,養身體的時候就得忌口。等你好了,我回去給你包韭菜雞蛋餃子。”
王淑芬的嘴唇又開始抖了。
“你還記得……”
“怎麽不記得。小時候每次考試考好了你就給我包。我還記得你擀皮兒的時候麵粉沾一臉,爸在旁邊笑話你——”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
爸。
劉建國。三日前墜樓。
這個訊息顧燼告訴她了。但母親知不知道?
她不敢問。
她把那個字吞回去,像吞了一枚生鏽的釘子。
“——我記得可清楚了。等我回去,我給你包。雖然我包得不好看,但味道肯定正宗。”
王淑芬抹著淚笑了。
那個笑容。
和昨天夜裏監控畫麵裏定格的那一幀一模一樣。極淡的、輕得像一片快要凋零的花瓣。
“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她的手指在膝蓋下麵攥緊了褲縫。
金鏈的重量沉沉地墜在腳踝上。
“快了。專案快結束了。等結束了我就回來看你。”
“真的?”
“真的。”
又一句謊話。
和前麵所有的謊話一起,疊成了一座紙糊的城堡,燦爛的、溫暖的、一碰就碎的。
“媽,你好好養身體。醫生說你的手術方案已經在評估了,新加坡那邊的專家下週就過來會診。你配合治療,別胡思亂想。”
“我不想。我現在就盼著你回來。”
“嗯。我會回來的。”
老陳從門外舉起一隻手。
五根手指。
五分鍾了。還剩十分鍾。
她繼續笑著。顴骨的肌肉已經開始酸了。那層腮紅掩蓋了底下的蒼白,但掩蓋不了眼眶內側正在積蓄的滾燙液體。
她在用全身的力氣阻止那些液體越過下眼瞼。
接下來的十分鍾,她跟母親聊了工作站的“食堂”、“同事”、“宿舍”。每一個細節都是虛構的,但她講得繪聲繪色,甚至提到一個叫“張姐”的同事,說她做飯總放花椒,辣得所有人跳腳。
王淑芬聽著笑了好幾次。
那是她半年來第一次看到母親笑。
真正的笑。不是ICU裏被心電監護儀環繞的、如夢似幻的微笑。是活生生的、有聲音的、眼角擠出魚尾紋的笑。
十五分鍾。
老陳攥成了拳頭。
“媽,我得掛了。訊號不太穩定,怕一會兒斷了。你早點休息。”
“好……好。菲菲,你照顧好自己。”
“我會的。媽,你記得吃飯。”
“記得記得。”
“那我掛了。”
“等一下——”
王淑芬伸出那隻沒有掛針的手,顫巍巍地摸了一下螢幕。
“讓媽再看看你。”
她的嘴角維持著那個弧度。維持了三秒鍾。
眼眶裏的液體在下眼瞼的邊緣搖搖欲墜。
“媽,我很好。真的很好。你放心。”
螢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