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沒有做噩夢。
不是因為安心。是因為大腦在那十分鍾的畫麵之後徹底關機了,像一台過載的處理器,強製進入了休眠模式。沒有鐵皮車廂,沒有繩索,沒有攝像頭前的紅點閃爍。隻有黑。
徹底的、濃稠的、不透光的黑。
淩晨四點她醒了。
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微弱的灰光。雨林的蟲鳴聲隔著玻璃傳進來,密密匝匝的,像無數把微型鋸子在同時運轉。
她躺了三分鍾,然後翻身下床。
金鏈碰到地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拉開梳妝台的抽屜。
黑曜石紐扣。病曆信封。蕾絲手套。
她把信封抽出來,翻到第一頁。入院記錄。“左室射血分數24%”。
她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裏換算了一遍。正常心髒每次收縮能泵出去百分之五十五以上的血液,母親的心髒隻能泵出百分之二十四。
相當於一台額定功率一百瓦的電機,實際隻能輸出二十四瓦。
還在運轉。但隨時會燒掉。
她把信封放回去。
洗漱。換衣。高領襯衫遮住項圈,長褲遮住金鏈。工作證掛在胸前。顧菲。特別秘書。
六點十分。老陳敲門。
“今天去公司。九點有一場視訊會議,新加坡方麵的鑒定委托跟進。”
“顧總呢。”
“顧總七點出發,你八點的車。”
她點頭。老陳放下托盤,轉身離開。
早餐。藥片。溫水。吐司。
程式一樣。克數一樣。溫度一樣。
八點,庫裏南停在主樓門口。司機替她拉開後排車門。她彎腰坐進去的時候,金鏈發出一聲悶響,被車內的皮革座椅吸收了。
車駛出莊園鐵門,碾過碎石路,進入雨林公路。
窗外的棕櫚樹和熱帶灌木在視野中快速後退。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車窗上投射出快速變換的光斑。
她沒有看窗外。
她在看膝蓋上的資料夾。
資料夾裏是昨天寫的佛像胸腔殘留物分析報告的副本。四頁紙。結論部分用紅色筆圈了出來——“含有磷灰石,通常來源於骨骼或血液的長期滲透。”
九點零三分,她坐在二十七樓的會議室裏。
膝上型電腦的攝像頭亮著。螢幕對麵是新加坡的鑒定團隊,三個人,坐在一間燈光過亮的辦公室裏。
她戴著蕾絲手套,用鐳射筆指著螢幕上的器物照片,逐一講解汝窯碎片的斷口特征和修複方案。
聲音平穩。手不抖。表情恰到好處的專業。
二十七分鍾。會議結束。
她關掉攝像頭,摘下手套,去茶水間倒了一杯水。
程嘉跟了過來。
“顧秘書。”
她轉身。
程嘉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裏拿著一個棕色的紙袋。
“老陳讓我轉交的。”程嘉把紙袋放在台麵上。“說是顧總的意思。”
她開啟紙袋。
裏麵是一部手機。
不是她以前的那部——那部舊手機早就斷網了,隻剩下一張銀杏樹的桌布,鎖在梳妝台抽屜裏當遺物。
這是一部新的。黑色外殼,螢幕很大。
她按了一下電源鍵。螢幕亮了。沒有鎖屏密碼,直接進入了主頁麵。
主頁麵上隻有三個圖示。
一個是通話。一個是那個視訊軟體。一個是相簿。
沒有瀏覽器。沒有社交軟體。沒有地圖。沒有應用商店。
一部被閹割過的手機。隻保留了他允許她使用的功能。
“程嘉。”
“嗯?”
“通話功能能打出去嗎。”
程嘉猶豫了一下。“我不清楚。老陳隻說讓我轉交。”
她點了一下通話圖示。
通訊錄裏隻有一個號碼。
沒有名字。隻有一串數字。
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五秒鍾,退出來,點開了相簿。
相簿裏有三張照片。
第一張:昨天那份一百萬美金的轉賬記錄截圖。
第二張:二十萬美金的轉賬記錄截圖。到賬狀態已經從“處理中”變成了“已入賬”。
第三張:一份檔案的掃描件。伊麗莎白醫療中心的抬頭,英文,她快速掃了一遍——是一封確認函,確認已收到關於患者王淑芬的遠端會診申請,心外科主任Dr. Lim將於下週二抵達。
三張照片。
三條鎖鏈。
她把手機的螢幕按滅了。
“謝謝。”她對程嘉說。
程嘉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顧秘書。”
“嗯。”
“蘇晏……”程嘉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的離職手續是正常辦的。檔案已經調走了。我查過。”
她端著水杯,表情沒有變化。
“和我沒有關係。”
“我知道。”程嘉說,“我就是想告訴你一聲。”
程嘉走了。
她獨自站在茶水間裏,手裏端著一杯已經不燙的水。
蘇晏。那個每天給她送茶點的分析員。那個在深夜取U盤時看了一眼攝像頭的人。
工位清空了。檔案調走了。離職手續“正常”辦的。
“正常”。
在顧燼的詞典裏,“正常”的定義範圍很廣。廣到可以包含任何事情。
她把水喝完,回到工位。
下午沒有會議。她花了三個小時整理汝窯碎片的編號資料,又花了一個小時複核昨天的分析報告。
五點半的時候,她拿出那部新手機。
黑色螢幕映出她的臉。消瘦的輪廓,深陷的眼窩,嘴唇上還有前幾天被咬破的痕跡——化妝師用遮瑕膏蓋過了,但近距離還是能看到。
她點亮螢幕,開啟了視訊軟體。
昨晚的通話記錄還在。時長:十分零零秒。精確得像一個計時炸彈的倒計時。
她退出來,看了一眼通訊錄裏那個唯一的號碼。
沒有撥。
六點。庫裏南。後排。碎石路。冷杉味。莊園鐵門。
一切照舊。
晚飯。魚。蔬菜。半碗飯。精確到克。
七點半,她坐在臥室的床沿上。
新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扣著。
她盯著它看了三分鍾。
然後她拿起來,開啟視訊軟體,點了連線。
畫麵載入了兩秒鍾。
病房。白色。日光燈。心電監護儀。
母親醒著。
王淑芬靠在搖高了三十度的床頭,身上蓋著薄被,左手掛著輸液瓶。她的麵前放著一個小折疊桌,桌上有一碗粥和一碟鹹菜。
看護工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穿著粉色的工作服,手裏攥著一把勺子。
“王姐,再吃兩口。”看護工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邊。
王淑芬偏了一下頭。
“吃不下了。”
“才吃了半碗,不行的,你得把營養跟上,不然身體受不了。”
“我胃不舒服……”
看護工放下勺子,歎了口氣。
“你總這樣,每頓飯都吃一半就不吃了。上次醫生怎麽說的?你營養不夠,白蛋白偏低,傷口癒合都比別人慢。”
王淑芬沒有說話。她的目光飄向了床頭櫃上的相框。
那張畢業照。
“我要是能吃到我女兒做的飯就好了……”她忽然說了一句,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做菜不好吃,鹽放多了就加水,加了水就沒味道了……但我就是想吃……”
看護工笑了。“您女兒多大了?”
“二十五了。在國外讀書,做什麽……文物修複。聽著挺高階的,我也不太懂。”
“那很厲害啊。”
“嗯……”王淑芬的眼睛又紅了。“就是聯係不上。說什麽專案保密,不能打電話。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個國家……都小半年了,連個訊息都沒有……”
她攥緊了手裏的手機。
螢幕上,母親用那隻沒有掛針的右手擦了一下眼角。
“有時候我就想,她是不是出什麽事了。”王淑芬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是醫院來了個什麽基金會的人說,我女兒幫我申請了那個什麽醫療援助。如果出事了,她怎麽幫我申請……所以應該是沒事的。應該是的……”
“那就是沒事嘛。”看護工安慰道。“年輕人在外麵闖,忙起來顧不上聯係,太正常了。等她專案做完了肯定就打電話了。”
“嗯……嗯。”
王淑芬點了點頭,伸手端起了粥碗,又喝了一口。
“你說得對。她肯定是忙。我不能拖她後腿。我得把身體養好,等她回來。”
“對嘛,這才對。”
“等她回來我給她包餃子。她最愛吃韭菜雞蛋的。小時候每次考試考好了就嚷嚷要吃韭菜雞蛋餃子……”
她關掉了畫麵。
不是因為十分鍾到了。
是因為她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那種抖不是因為恐懼。不是被顧燼的步伐聲嚇出來的條件反射。不是在鐵皮車廂裏被綁住雙手時的痙攣。
是從骨頭裏麵往外滲出來的,無法控製的、綿密的、像毛細血管破裂一樣的顫抖。
手不穩就不值錢了。
她把手機扔在床上,雙手捂住了臉。
蕾絲手套已經摘了。裸露的手指貼著自己的臉頰,指腹的繭子摩擦著顴骨下麵的麵板。
韭菜雞蛋餃子。
鹽放多了就加水。
畢業照上比“V”字的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現在在哪裏。
那個女孩的脖子上勒著一條刻著別人名字的皮革項圈。那個女孩的腳踝上鎖著一條拆不下來的金鏈。那個女孩的後腰上刺著一個三位數的編號。那個女孩簽了一份沒有終止期限的賣身契。那個女孩的全部價值被折算成了三百萬美金,分三筆打,第一筆一百萬,第二筆等她修完佛像,第三筆等她解出玉石的秘密。
那個女孩——
敲門聲。
兩下。間隔極短。
不是老陳的節奏。老陳的敲門是均勻的、機械的。這兩下太急了。
她放下手,擦了一把臉。
“誰。”
沒有回答。
門開了。
顧燼站在門口。
他沒有換衣服。還是白天那套深灰色的三件套,領帶解了,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露出一截頸部線條。翡翠扳指在走廊壁燈的暖光下泛著油潤的綠。
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臉——紅的眼眶,濕的睫毛——然後落在床上那部手機的螢幕上。
視訊軟體的界麵還亮著。通話時長顯示:六分十四秒。
不到十分鍾。她自己提前關了。
顧燼走進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緩,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完全一樣。她的脊背本能地繃緊了——這是幾個月來刻進身體的條件反射,和膝跳反應一樣不受意識控製。
他在她麵前站住了。
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冷杉味,和一絲極淡的煙草氣息。
“哭了?”
“沒有。”
“你的睫毛是濕的。”
她沒有說話。
顧燼低頭看了她三秒鍾。
然後他做了一件她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左眼下方殘留的一滴水痕。
動作很輕。
輕到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情。
拇指的指腹是涼的,帶著薄繭的粗糙質感,從她的顴骨下方劃過去,像是在抹去一件瓷器表麵的一粒灰塵。
然後他的手收回去了。
“她看起來精神還行。”他說。
她愣了一下。
他看了。
他也看了那個畫麵。
不是通過她手裏的手機。是通過別的渠道。那個攝像頭的訊號不隻連著她這一端。他在另一個螢幕上,同步看了同樣的畫麵。
她母親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到了。
韭菜雞蛋餃子。鹽放多了就加水。考試考好了就嚷嚷。
全部。
“你明天列一份食譜。”顧燼說,“你媽愛吃什麽,不能吃什麽,全寫上。我讓人送到醫院去。看護工做不了的,找廚師。”
她抬起頭。
“為什麽。”
“她吃得少,白蛋白偏低,影響術前評估的指標。”顧燼的語調和匯報財務資料一樣冷淡。“把營養跟上,評估才能通過。”
不是關心。
是維護資產。
她知道的。
但她的喉嚨還是縮緊了一下。
“好。”她說,“我明天寫。”
顧燼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
“你媽說想跟你通電話。”
她的手指攥住了床單。
“她的心功能到了三級,情緒波動會——”
“我知道。”他打斷她。“所以不是電話。”
他偏過頭,側臉在走廊的燈光下投出一道銳利的陰影。
“等她狀態穩定了。我讓你跟她視訊。”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能看到我?”
“她能看到你。你讓她看到你現在的狀態——穩定的、健康的、在海外過得很好的。你會笑著告訴她你在做一個很重要的專案,很忙,但一切都很好。”
他的聲音沉了半度。
“你做得到嗎。”
她看著他。
走廊的暖光從他背後漫過來,把他整個人框成了一個逆光的剪影。高大的、冷硬的、不可撼動的。
做得到嗎。
對著自己的母親,戴著別人名字的項圈,穿著遮住金鏈的長褲,用一張精心偽造的笑臉,告訴那個快要死去的女人——我過得很好。
做得到嗎。
她低下頭。
床單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做得到。”
顧燼站在門口,沉默了兩秒鍾。
“乖。”
一個字。
從他的胸腔深處送出來,經過喉管的震動,變成了一顆裹著砒霜的糖。
然後他走了。
門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裏漸行漸遠,一下,一下,一下,最終消失在某個轉角。
她鬆開了攥著床單的手。掌心全是汗。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中指第二關節的繭子,左手無名指指腹的舊燙傷痕跡——那是甘雅拉潑紅茶留下的。
這雙手。
修過佛像。握過修複刀。在迪拜的宴會上端過香檳杯。在書房裏簽過一份沒有退路的契約。
明天,這雙手要寫一份母親愛吃的食譜。
後天或者大後天,這雙手要對著攝像頭衝母親揮一揮,告訴她——媽,我在國外,過得特別好,你別擔心。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
穩的。
不抖了。
她拿起床頭的手機,開啟相簿,翻到第三張——伊麗莎白醫療中心的確認函。Dr. Lim,心外科主任,下週二。
她把這個名字記住了。
然後她關掉手機,躺下來,拉上被子。
冷杉味滲在被褥的纖維裏。
她閉上眼。
腦子裏最後浮現的不是母親在ICU裏灰白的頭發,不是心電監護儀上不規律的綠色波形。
是顧燼的拇指擦過她眼角的那一下。
涼的。
帶著繭。
輕得像從來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