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胸腔內壁的殘留物分析花了她整整六個小時。
她用工業內窺鏡逐寸掃描青銅腔體的每一道刻痕,用棉簽蘸取極微量的粉末樣本密封在試管裏,再用行動式光譜儀做初步判定。蕾絲手套的指尖被銅鏽染成了青綠色,手腕因為長時間懸空操作而痠痛得發麻。
分析報告寫了四頁紙。
結論部分她反複斟酌了措辭:沁紋的主要成分包含氧化鐵和磷灰石,後者通常來源於骨骼或血液的長期滲透。換句話說,這塊玉石曾經長時間浸泡在某種含有人體組織降解物的環境中。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指停頓了一下。
人體組織降解物。
1997年,M國邊境,第七號坑位。那張泛黃的手繪地圖上標注的“活祭”二字忽然變得具體了起來——不再是紙麵上幹燥的墨跡,而是一種帶著腥甜氣味的、黏稠的、真實的存在。
她把報告放進資料夾,鎖好密室的門,上樓。
晚飯照舊擺在長桌上。烤雞胸肉、西蘭花、半碗糙米飯。精確到克。她一口一口地吃完,碗底不剩。
七點四十五分,老陳出現在餐廳門口。
“顧總在書房等你。”
她放下筷子,起身。
書房的門關著。她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門。冷杉味撲麵。
顧燼坐在沙發上,不是書桌後麵。他換了衣服——黑色的絲綢睡袍,腰帶係得很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茶幾上放著一隻平板電腦,螢幕朝下扣著。銀質打火機在他手裏轉了半圈,停住。
她在門口站了一秒鍾。
“報告寫完了?”
“寫完了。在資料夾裏,放在密室的工作台上。”
“明天看。”他用下巴指了指沙發對麵的位置。“坐過來。”
她走過去,坐下。
茶幾上的平板電腦離她不到三十厘米。黑色的金屬外殼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她上次翻閱權貴資料時不小心用指甲磕出來的。
顧燼把平板翻過來,按亮了螢幕。
螢幕上是一個視訊通話軟體的界麵。畫麵還沒有接通,中央是一個灰色的待連線圖示,下方有兩個按鈕——一個綠色,一個紅色。
“我說過讓你看到她。”顧燼把平板推到她麵前。“單向的。你能看到她,她看不到你。你能聽到她那邊的聲音,但你的麥克風是關閉的。她不會知道有人在看。”
她的手懸在平板上方。
“這是ICU的床頭監控?”
“不是監控。”顧燼說,“是我讓人在她的病房裏裝的裝置。高清攝像頭,廣角,帶夜視。你能看到整個病房。”
她盯著那個灰色的待連線圖示。
心跳。加快了。她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的位置突突地跳,像有人在裏麵敲鼓。
“有時間限製嗎。”
“十分鍾。”
十分鍾。
她的手指碰到了綠色按鈕的邊緣。指尖在發抖。她攥了一下拳頭,鬆開,再碰上去。
“我按了。”
顧燼沒有回答。
她點下了綠色按鈕。
畫麵跳了一下,灰色的圖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緩緩載入的實時畫麵——
病房。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天花板上嵌著一盞日光燈,光線慘白,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被漂白過的盒子。
床很窄。
床上躺著一個人。
她媽。
王淑芬。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哭。是認不出來。
那個躺在床上的女人太瘦了。兩頰深深地凹下去,顴骨的輪廓像刀刻一樣分明,眼眶是青紫色的,嘴唇幹裂,頭發灰白地散在枕頭上——她記憶裏的母親是圓臉的,是會笑的,是週末早上會紮著圍裙在廚房裏煎雞蛋、一邊煎一邊嘮叨她別在實驗室待太晚的。
不是這個樣子的。
不是這樣的。
她的手指按在平板的邊框上,指甲掐進金屬和螢幕的縫隙裏,掐到發白。
畫麵裏,王淑芬的鼻子上插著氧氣管,透明的塑料管彎彎曲曲地繞到耳後,連線著床頭的供氧裝置。左手手背上紮著留置針,輸液管裏的液體緩慢地一滴一滴往下落。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滴——”聲,每一聲之間的間隔不太均勻,有時候快一點,有時候慢一點。
不均勻。
心律不齊。
她盯著那條在監護儀螢幕上起伏的綠色波形線,目光一瞬不瞬。
波形的形態她看不懂。但她記得病曆上寫的——二尖瓣反流,心腔擴大。那顆心髒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泵血的力量,像一台老化的機器,齒輪已經磨損,每轉一圈都在漏油。
“她瘦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出來。這句話沒有任何意義。他不關心她媽瘦沒瘦。
顧燼沒有接話。
她繼續看。
病房的角落裏有一把折疊椅,上麵疊著一條薄毯。看護工的。但這個時間看護工不在,可能去吃飯了,或者換班了。
床頭櫃上放著幾樣東西——一個保溫杯,一袋拆開了的紙巾,一本翻開扣在桌上的書,還有一個相框。
相框。
她湊近了螢幕。
攝像頭的角度有些偏,相框隻露出了一半,但她還是認出來了——那是她本科畢業時的照片。她穿著學士服,站在校門口的石碑前麵,笑得很開心,兩隻手比著“V”字。
媽媽把這張照片帶來了。
帶到了ICU。
她的鼻腔突然湧上來一股酸意,猛烈的、不受控製的,像是有人在她的鼻腔裏灌了一勺醋。她咬住了嘴唇。
不能哭。
三分鍾的規矩。他隻給三分鍾。過了時間還在哭就要挨罰。
雖然他今天沒有明確說這個規矩還在不在。但她不想賭。
她把目光從相框上移開,重新看向床上的母親。
王淑芬動了。
畫麵裏,那個瘦削的女人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做夢。幹裂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發出一些含糊的、聽不清的音節。
她把平板拿到耳邊。
音量已經開到了最大。
“……菲菲……”
一個名字。
她的名字。
從那片幹裂的嘴唇之間擠出來的,微弱的、氣音一樣的、幾乎被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淹沒的兩個字。
她聽到了。
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根針,紮進她的耳膜,穿過鼓膜,刺進大腦最柔軟的那一塊組織裏。
她的眼眶熱了。
液體從下眼瞼的邊緣溢位來,沿著鼻翼滑下去。她沒有擦。
“三分鍾。”
顧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重,不輕。陳述。
她用手背按住眼睛,壓了五秒鍾,放下來。
手背是濕的。蕾絲手套的網眼裏滲著水。
“還有幾分鍾。”她的聲音啞了,像是喉嚨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顧燼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六分鍾。”
她把平板重新放在膝蓋上,盯著螢幕。
王淑芬又安靜了。側過去的頭慢慢轉回來,恢複了仰麵朝上的姿勢。氧氣管的霧氣在她鼻孔附近形成一小團白色的水汽,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活著。
還活著。
她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裏重複了很多遍。像在盤點庫存。
活著。還活著。一百萬到賬了。二十萬在路上。伊麗莎白的心外科主任下週二飛過去會診。術前評估兩到三週。然後轉院。然後手術。
每一步都是顧燼安排的。
每一筆錢都是她用那份合同換來的。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映在平板邊框上的倒影裏——模糊的、扭曲的輪廓,頸間有一條深色的線,是項圈的上緣從襯衫領口裏露出來的一截。
“她做夢都在叫我的名字。”她說。
顧燼把打火機放在茶幾上。
“你有什麽想法。”
“我不知道她夢裏的我是什麽樣子的。”她盯著螢幕上母親幹瘦的手指——那雙手曾經很有力,能擰開最緊的罐頭蓋子,能在她發燒的時候整夜不睡地按著她的額頭。“應該還是畢業照上那個樣子。”
“是。”顧燼說,語調沒有波動。“在她的記憶裏,你是一個在海外做學術專案的優秀女孩。聯係不上是因為專案保密性質特殊。”
“你編的。”
“老陳編的。合理,經得起查。你母親的性格不善於和體製打交道,這種說法她會信。”
畫麵裏,護士進來了。
一個穿著淺藍色護士服的年輕女孩推門走進病房,手裏端著一個小托盤。托盤上放著針管和棉球。她走到床邊,動作輕柔地拍了拍王淑芬的手臂。
“阿姨,該量血壓了。”
王淑芬被喚醒了。她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渙散了幾秒鍾才聚焦到護士臉上。
“小周啊。”她的聲音沙啞、微弱,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氣泡。“幾點了。”
“八點十分了,阿姨。”護士把血壓計的袖帶纏到她的上臂。“今天感覺怎麽樣?”
“還行……”王淑芬的目光飄向了床頭櫃上的相框。“小周,我今天又夢見我女兒了。”
護士一邊按充氣球一邊笑了笑。“夢見什麽了?”
“夢見她回來了。穿著白大褂,在那個什麽博物館裏修東西……她從小就喜歡弄那些老物件,手可巧了……”
護士放氣閥,血壓計發出“嘶——”的聲音。
“您女兒做學術的對吧?好厲害。”
“嗯……在國外呢,說是什麽專案,打不了電話……”
她的手指在平板邊框上攥緊了。
關節發白。蕾絲手套的線頭被她拉出來一根。
螢幕裏的母親繼續說著。聲音斷斷續續的,中間夾雜著喘息,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吸一口氧。
“也不知道她在那邊吃得好不好……她從小胃就不好,一緊張就不吃飯……”
“阿姨您別擔心,年輕人在外麵都能照顧好自己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她……”
“兩分鍾。”顧燼說。
她盯著螢幕。
王淑芬的眼角有淚。混濁的、衰老的淚水從布滿皺紋的眼角滑下來,沿著太陽穴流進灰白的發根裏。
護士抽出一張紙巾,輕輕幫她擦。
“別哭阿姨,等您身體好了,就能去看她了。”
“好……好的……”
十分鍾到了。
畫麵凍結了一幀——王淑芬閉著眼,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像是在微笑的弧度。那個弧度很輕很輕,輕到像是一片快要凋零的花瓣被風吹動了一下。
然後螢幕黑了。
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黑掉的平板,一動不動。
書房裏很安靜。冷杉味充斥著每一寸空氣。台燈的電流聲嗡嗡嗡的,細微得幾乎不存在。
顧燼沒有催她。
過了大概三十秒。或者一分鍾。她分不清了。
她把平板放回茶幾上。
“她說想我。”
“我聽到了。”
“她以為我在國外做專案。”
“是。”
“她以為我過得很好。”
顧燼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蕾絲手套的網眼下麵,麵板泛著蒼白的光。中指第二關節的繭子磨得發亮。
“這雙手,”她說,“她以前總說我這雙手像我爸。我爸在工地上幹活的時候磨出來的繭子,和我握修複刀磨出來的繭子,長在一樣的位置。”
她把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她不知道這雙手現在在幹什麽。”
顧燼站起來。
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她。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在陰影裏,隻有下頜的線條是清晰的,冷硬的,像刀削出來的。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度不大。拇指和食指剛好卡在下頜骨的兩側,讓她的臉抬起來。
“你的手在做它該做的事。”他說,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修複、鑒定、創造價值。這是它們存在的意義。你媽如果知道你在用這雙手救她的命,她不會覺得丟人。”
她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在陰影中幾乎變成了黑色。裏麵沒有溫度,沒有同情,隻有一種冰冷的、精確的評估。
但他說的話——
是對的。
他說的話總是對的。
這纔是最可怕的。
他放開了她的下巴。
“回去睡覺。明天早上繼續修佛像。”
她站起來。膝蓋有點軟。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下次還能看嗎。”
身後沉默了幾秒鍾。
“表現好的話。”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的壁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跟在她腳後麵,一步一步的,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金鏈在褲腿裏輕輕碰撞著踝骨。
纏枝蓮。無始無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