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鍾沒有響。
她是被腳踝上的涼意激醒的。
金鏈在睡眠中滑到了踝骨最細的位置,纏枝蓮紋的浮雕嵌進皮肉,硌出一道淺淺的紅痕。她在黑暗中睜開眼,花了三秒鍾確認自己在哪裏——冷杉味,埃及棉,恒溫二十三度。
莊園。三樓。臥室。
她的手從枕頭下麵抽出來,攥成拳頭,指節僵硬。
昨晚握筆太用力了,中指第二關節的紅印還沒消。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活動開,從拇指到小指,再從小指到拇指。
穩的。
還是穩的。
她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金鏈發出一聲悶響,打碎了房間裏最後一點靜謐。
梳妝台上的座鍾指向五點四十。
她拉開第一個抽屜,黑曜石紐扣安靜地躺在角落裏。她看了它一眼,沒有拿,關上抽屜。
第二個抽屜。黑色蕾絲半指手套。她取出來,放在台麵上。
然後她走進浴室。
鏡子裏的人瘦了。鎖骨的線條太明顯了,像是用鉛筆在麵板底下畫了兩條橫線。頸間的皮革項圈勒出的紅痕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和麵板長在了一起,像某種天生的胎記。
她把冷水拍在臉上。
一下。兩下。三下。
水從下巴滴落,落在洗手檯的白色瓷麵上,濺開成微小的水花。
她換上那件高領的絲質襯衫,把項圈完全遮住。褲腿放下來,蓋過腳踝,金鏈藏進布料的褶皺中。橫版工作證掛在胸前——“顧菲”,文化資產部,特別秘書。
一個不存在的人的不存在的名字。
六點十分,敲門聲。
兩下。短促。間隔均勻。
是老陳。
她開啟門。老陳站在走廊裏,穿著那件永遠平整的深灰色馬甲,手裏端著銀質托盤。托盤上是一杯溫水、兩片白色藥片、一小碟切成均等薄片的全麥吐司。
“顧總說今天不去公司。”老陳把托盤放在門口的邊幾上。“早餐後去書房。”
“什麽時候。”
“八點。”
老陳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遠,規律得像節拍器。和顧燼的食指叩擊扶手的節奏一樣。
她把藥片放進嘴裏,就著溫水吞下去。
吐司是淡的。什麽味道都沒有。她一片一片地吃完,把碟子放回托盤上。
七點五十五分,她站在書房門外。
冷杉味從門縫裏鑽出來,濃得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她抬手敲門。
“進。”
一個字。從門板後麵穿過來,低沉、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她推開門。
顧燼坐在書桌後麵。
今天沒穿西裝。深灰色的羊絨衫,領口是圓的,露出一小截頸部的麵板。翡翠扳指在左手拇指上,右手搭在桌麵上,麵前攤著一台開啟的膝上型電腦。
銀質煙盒在台燈旁邊,蓋子是合上的。空氣裏有淡淡的煙草味,但沒有看到煙。
他在等她。
“坐。”
她在書桌對麵坐下來。椅子是冷的,皮革麵貼著她大腿後側的布料,傳來一陣涼意。
顧燼把膝上型電腦轉了個方向,螢幕朝向她。
螢幕上是一個銀行係統的頁麵。深藍色的背景,白色的字型,排版簡潔得像一份體檢報告。
她的目光從上往下掃。
第一行:匯款銀行——新加坡某私人銀行,戶名是一串英文,她不認識。
第二行:收款方——國內某三甲醫院對公賬戶。
第三行:金額——USD 1,000,000.00。
第四行:備注——患者王淑芬,住院押金及ICU費用預繳。
第五行:到賬狀態——已入賬。
第六行:到賬時間——昨天。
和昨晚在車裏看到的那張截圖一樣。但這次不是截圖了,是實時的銀行頁麵。她能看到頁麵右上角的重新整理按鈕和登入時間。
真的。
一百萬美金。
真的到了。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大概十秒鍾。十秒鍾裏,她的瞳孔沒有放大,沒有縮小,呼吸頻率沒有改變。
她學會了。
幾個月的時間足夠一個人學會在這間書房裏不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往下翻。”顧燼說。
她用觸控板把頁麵往下拉。
第二條記錄。
匯款方相同。收款方變了——一家位於新加坡的私立醫院,伊麗莎白醫療中心。
金額:USD 200,000.00。
備注:患者王淑芬,心髒科遠端會診及術前評估費用。
到賬狀態:處理中。
二十萬。
會診和術前評估。
“伊麗莎白的心外科主任下週二飛到國內,和你媽的主治醫生做聯合會診。”顧燼的聲音像是在念一份行程表。“術前評估大概需要兩到三週,包括心髒核磁、冠脈造影、肺功能測試。評估通過之後,轉院到新加坡做手術。”
她的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轉院?”
“國內的條件不夠。”他說,“擴張型心肌病到她這個階段,最好的方案是左心室輔助裝置植入,或者等心髒移植。國內排隊要兩到三年,她等不了。新加坡的供體通道比國內快,但費用也更高。”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和平時一樣,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像是在匯報一個專案的預算方案,和“人”無關,隻和“錢”有關。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所以三百萬可能不夠。”
顧燼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開始操心錢了?”
她沒有說話。
“錢的事不是你該想的。”他把電腦轉回來,合上螢幕。“你該想的是你手裏那尊佛像,還有那塊玉石。把你的活幹好,你媽的命就在。”
她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掐了兩秒鍾。然後鬆開。
“我能看到後續的每一筆轉賬記錄嗎。”
“可以。”
這個回答來得比她預想的快。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是平靜的。深褐色的虹膜在台燈的暖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質感。沒有威脅,沒有施壓,也沒有那種“審視藏品”的冰冷。
隻是平靜。
像一個買家在確認貨款已經到賬之後的平靜。交易完成了。合同簽了。剩下的隻是執行。
“每一筆進出賬目你都會看到。”他說,“老陳會在每次轉賬完成後把記錄列印出來給你。但你隻有看的權利,沒有查的權利。不要試圖記住銀行程式碼或者賬戶資訊,沒有用。”
她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件事。”
他開啟書桌左邊第一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沒有封口,裏麵裝著幾張紙。
他把信封推到她麵前。
“這是你媽目前的病曆摘要。主治醫生的聯係方式在最後一頁,但你不能直接聯係他。所有的溝通通過老陳轉達。”
她接過信封,抽出裏麵的紙。
三頁。
第一頁是入院記錄。患者姓名,王淑芬,女,五十六歲。入院診斷:擴張型心肌病,心功能III-IV級。症狀描述寫了半頁紙——胸悶、氣促、夜間陣發性呼吸困難、雙下肢水腫。
她逐字逐句地讀。
讀到“左室射血分數24%”的時候,她的手指緊了一下。正常人的射血分數應該在55%以上。24%意味著心髒已經像一個撐大了的氣球,隻能擠出不到四分之一的血。
第二頁是檢查報告。心電圖、胸片、超聲心動圖的資料。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專業術語,她大部分看不懂,但她認識“心腔擴大”、“二尖瓣反流”、“肺淤血”這幾個詞。
第三頁是主治醫生的初步意見。最後一行用紅色標注——“建議盡早轉上級醫院評估手術指征,保守治療效果有限。”
她把紙放回信封裏。
手是穩的。
“看完了?”顧燼問。
“看完了。”
“有什麽問題?”
她沉默了三秒鍾。
“她知道錢是誰出的嗎。”
“不知道。”顧燼說,“對外的說法是一個海外慈善基金的醫療援助專案。手續是幹淨的,查不到我。”
她把信封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捏著牛皮紙的邊緣。
“你連這個都想好了。”
“我做事不留漏洞。”
她低下頭。信封的邊緣被她捏出了一道細小的褶皺。
一百萬美金。
二十萬美金。
後續還有更多。
每一筆錢都是真實的。銀行係統裏白紙黑字的數額,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比顧燼說過的任何一句話都真實。
他沒有騙她。
至少在錢這件事上,他沒有騙她。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令人作嘔的安心。
她的命有了價格。她媽的命也有了價格。一切都被明碼標價,擺在銀行係統的藍色頁麵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沒有模糊地帶。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這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因為她終於不用再猜了。
“謝謝。”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顧燼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她兩秒鍾。
“你在謝什麽。”
“謝你救我媽。”
“我沒有在救她。”顧燼說,“我在付賬。因為你的手值這個價。”
她點了一下頭。
對。付賬。不是救。
她差點忘了。
“下午把佛像胸腔內壁的殘留物做一份完整的分析報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灰色的羊絨衫貼著他的背部線條,肩胛骨的輪廓清晰而冷硬。“我需要知道那塊玉石上的沁紋到底是什麽成分。你之前提到過懷疑是有機質,給我一個確切的答案。”
“我需要工業內窺鏡和——”
“裝置清單寫好交給程嘉。”
她站起來,把信封夾在手臂下麵。
走到門口的時候,顧燼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你媽的病,能撐多久?”
她停住。
“半年。”她說,聲音平得像在回答一道考試題。“如果不做手術的話。”
“那你就有半年的時間把我需要的東西交出來。”
她握著門把手,指節發白。
“還有。”
她等著。
“你想不想看看她。”
她的手從門把手上滑了一下。
沉默。五秒鍾的沉默。
“……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顧燼的聲音從窗邊飄過來,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像是在問她今天想喝茶還是喝水。“我可以讓你看到她。”
她沒有轉身。
她不敢轉身。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轉過身,她臉上的表情會出賣她。而在這間書房裏,被出賣的表情是危險的。
“怎麽看。”
“晚上告訴你。”
他沒有再說話。
她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暖黃色壁燈。木地板上自己的倒影。金鏈在褲腿裏發出一聲極輕的碰撞。
她抱著那個信封走回臥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信封裏的病曆摘要貼著她的胸口。牛皮紙的質感粗糙、溫熱,被她的體溫捂暖了。
左室射血分數24%。
半年。
她把信封貼得更緊了一些,像是在擁抱某個人。
然後她走到梳妝台前,拉開抽屜,把信封放在黑曜石紐扣旁邊。
兩樣東西並排躺著。一個是她母親的病曆,一個是顧燼的紐扣。
一個是她賣掉自己的原因。
一個是她被賣的證據。
她把抽屜關上。
然後她戴上黑色蕾絲半指手套,去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