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長,長得像沒有盡頭。
腳下的羊毛地毯厚度驚人,每一步踩下去,腳踝都會陷入柔軟的絨毛裏。對於赤足且帶著傷口的劉菲菲來說,這種觸感並不像行走在雲端,反倒像是在跋涉一片正在吞噬她的沼澤。
這裏安靜得不正常。沒有傭人的交談聲,沒有電器執行的嗡鳴,甚至聽不到外麵那場能把天都捅破的暴雨聲。所有的聲音都被牆壁上那些厚重的吸音材料和深紅色的天鵝絨壁布吃掉了。
劉菲菲隻能聽到自己心髒撞擊胸腔的轟鳴,以及身後那道若有似無的腳步聲。
顧燼走在她後麵。
這種站位讓她後背的每一根汗毛都處於應激狀態。她不敢回頭,隻能僵硬地挺直脊背,讓那條純白的真絲裙擺盡量平穩地滑過地麵。脖子上的金屬項圈隨著步伐輕微晃動,偶爾磕碰在鎖骨上,那一點冰涼的觸感反複提醒著她此刻的身份——她是被驅趕的牲畜,前麵是屠宰場,身後是持鞭的主人。
兩側牆壁上掛著油畫。
作為文物修複專業的學生,劉菲菲幾乎在餘光掃過的瞬間就認出了其中一幅。那是早已在國際刑警組織掛號的失竊名畫,應該躺在某個歐洲博物館的恒溫展櫃裏,現在卻像一張廢紙一樣,隨便掛在這個西港雨林的私人莊園裏吃灰。
文明世界的法律、道德、秩序,在這裏全部失效。
“左轉。”
身後傳來兩個字。聲音不大,沒什麽情緒,卻讓劉菲菲的肩膀猛地一縮。
她像個被提線的木偶,慌亂地調整方向,差點因為左腳絆右腳而摔倒。她不敢停,踉蹌了一下,立刻加快步頻拐進了左側的一扇雙開紅木大門。
視野豁然開朗,緊接著是令人眩暈的壓迫感。
這是一個巨大的餐廳。挑高超過六米的穹頂上,懸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繁複的水晶棱鏡折射著冷白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連空氣裏的塵埃都無處遁形。
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長得誇張,足以容納二十人進食。但現在,隻有主位和緊鄰主位右手邊的位置放著餐具。
周圍站著四個穿著黑色馬甲的男侍應生,雙手背在身後,麵部肌肉鬆弛而呆板,眼睛盯著地麵,像是四尊沒有呼吸的蠟像。
“坐。”
顧燼越過她,徑直走向主位。他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流暢優雅,修長的手指搭在桌沿,那枚象征權力的翡翠扳指在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
劉菲菲站在屬於她的位置前。椅子很高,椅背是硬質的紅木,雕刻著複雜的獅鷲圖騰。
她有些手足無措。身上的真絲裙子太滑了,又沒有任何內襯,坐下去的時候,裙擺一定會順著大腿根滑上來。而在這種極度明亮的燈光下,她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剝了殼的荔枝,任何一點瑕疵和羞恥都暴露在男人的視野裏。
“需要我餵你?”
顧燼拿起了餐巾,動作慢條斯理地鋪在腿上。
劉菲菲呼吸一滯,立刻拉開椅子坐了下去。冰涼的木質椅麵透過薄薄的真絲貼上大腿麵板,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侍應生立刻上前,動作整齊劃一地揭開了麵前銀色餐盤上的蓋子。
熱氣騰騰。
盤子裏是一塊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配著黑鬆露和烤蘆筍。香氣極其霸道地鑽進鼻孔,勾起了胃部最原始的痙攣。她已經快二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上一頓還是在被騙上那輛金盃車之前。
生理性的饑餓感在這一刻蓋過了恐懼。
但她不敢動。
顧燼拿起了刀叉。銀質的刀刃切開牛肉的紋理,發出極輕微的“滋滋”聲。那是肌纖維被割斷的聲音。紅色的血水混合著肉汁流出來,染紅了白色的瓷盤。
他切下一塊,送入口中,咀嚼。
整個餐廳裏隻有他咀嚼的聲音,並不粗魯,甚至可以說是賞心悅目,但在死寂的環境裏,這種聲音被無限放大。
“吃。”他嚥下食物,甚至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劉菲菲顫抖著手拿起了刀叉。沉甸甸的銀餐具對於她此刻虛弱的手腕來說有些過於沉重。
一定要小心。不能出聲。不能出錯。
她甚至不敢用力切,隻能順著肉的紋理慢慢磨。好不容易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裏。
頂級的牛肉,入口即化,肉汁豐沛。
但這味道在她嘴裏卻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她嚼著那塊肉,腦子裏閃過的卻是剛才被扔進垃圾桶的那雙帆布鞋,是被酒精澆過的腳後跟,是那個被踩斷了小腿的男生。
這哪裏是牛排。這是用人命和尊嚴喂養出來的血肉。
“嘔——”
胃部一陣劇烈的抽搐。那塊肉卡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
劉菲菲猛地捂住嘴,臉色慘白。她拚命壓製著那股反胃的衝動,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在這裏吐出來?那下場絕對比死還難受。
“嚥下去。”
對麵傳來冷冷的聲音。顧燼手裏的刀停住了,那雙深淵般的眸子隔著長桌看過來。他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戲般的冷漠,“我不喜歡浪費食物的寵物。”
劉菲菲死死捂著嘴,手指用力到指節發青。
她閉上眼,強迫喉嚨吞嚥。那塊混雜著恐懼和腥味的肉塊,像是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順著食道一路灼燒下去,最終砸進早已痙攣的胃袋裏。
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純白的餐巾上。
顧燼收回視線,繼續切著盤子裏的肉。他的動作依然優雅,每一次下刀都精準地避開了盤底,沒有發出任何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
“你知道這塊肉值多少錢嗎?”他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劉菲菲虛弱地搖搖頭,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會吐出來。
“按照這裏的黑市匯率,它能換兩個像你這樣的女人。”
顧燼插起一塊滴著血水的肉,在眼前端詳了一下,“在西港,人命是消耗品,但這種空運過來的A5和牛是奢侈品。劉小姐,你現在吃的每一口,都是在透支你的價值。”
劉菲菲握著刀叉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並不是因為這句話的侮辱性,而是因為那種**裸的現實感。
在這個金碧輝煌的籠子裏,她作為“人”的屬性已經被剝離了。她之所以能坐在這裏,穿著五位數美金的真絲裙子,吃著天價的牛肉,僅僅是因為她是屬於顧燼的“物品”。
如果失去了這個標簽,她連那一塊肉都不如。
她之前的二十年人生,那些在圖書館裏背誦的文物修複準則,那些關於“修複曆史、還原真相”的職業理想,在這一刻徹底崩塌,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灰燼。
劉菲菲低下頭,機械地切下一塊肉,塞進嘴裏。
這一次,她沒有再幹嘔。
她像個沒有味覺的機器,不停地切,不停地吞。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盤子裏,和紅色的血水混合在一起。
她要活下去。
哪怕是作為一個沒有靈魂的寵物,作為一個供人玩賞的物件,她也要活下去。隻要活著,就有希望……或許吧。
顧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停了下來。
他看著對麵那個正一邊流淚一邊瘋狂進食的女人。她的吃相很難看,像是餓久了的野狗,完全沒有了剛見麵時那種清高的書卷氣。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在摧毀她的文明外殼,露出裏麵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飽了?”
顧燼的聲音打斷了劉菲菲的吞嚥。
她盤子裏的肉隻吃了一半,但她立刻放下了刀叉。金屬磕碰在瓷盤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在這死寂的餐廳裏,這聲音如同驚雷。
劉菲菲渾身一僵,驚恐地抬起頭。
顧燼並沒有責怪她的失禮,隻是站起身,那件黑色的絲綢襯衫隨著動作流動出暗啞的光澤。
“跟我來。”
他沒有等她,轉身走向餐廳另一側的一扇拱門。
劉菲菲慌亂地推開椅子,膝蓋撞在桌腿上,疼得鑽心。但她顧不上揉,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那是通往二樓起居室的樓梯。
沒有地毯。
每一級台階都是用整塊的黑金花大理石鋪就,堅硬,冰冷,棱角分明。
顧燼走在前麵,皮鞋踩在石階上,發出富有節奏的“噠、噠”聲。
劉菲菲跟在後麵三步遠的地方。她不敢靠得太近,怕身上的氣味冒犯到他;也不敢離得太遠,怕被丟在這個迷宮一樣的鬼地方。
腳底板的傷口因為剛才的急行又裂開了,每一次抬腳都能感覺到紗布與血肉的粘連。
那種痛感讓她的大腦有些發懵。
走到二樓平台的分界線處。
地麵材質再次發生了變化,從黑色大理石變成了一種極其繁複的拚花木地板。兩種材質之間,鑲嵌著一條金色的銅條作為收口。
顧燼停下了腳步。
他在低頭看手腕上的表,似乎是在計算時間,又或者隻是單純的習慣動作。
劉菲菲一直低著頭盯著他的鞋後跟,處於一種高度緊繃的跟隨狀態。顧燼突然的停頓讓她反應慢了半拍,為了不撞上他的後背,她本能地向側前方邁了一步,想要繞開。
左腳。
那隻纏著紗布、剛剛邁過金色銅條界線的左腳,穩穩地踩在了拚花木地板上。
顧燼的身影並沒有動。
但他身上的氣息變了。
那種原本平靜的冷杉味,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緊,變成了一種帶著血腥氣的極寒。
劉菲菲的右腳還懸在半空,身體僵在原地。她並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隻是動物般的直覺讓她感到一種滅頂的災難即將降臨。
顧燼慢慢轉過身。
他沒有看她的臉,視線筆直地落下,死死釘在她那隻邁過了銅條的左腳上。
那隻腳,比他的皮鞋,超出了半個身位。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領地裏,寵物走到了主人的前麵。
“誰教你的規矩?”
顧燼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情人間的耳語,卻讓劉菲菲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凍結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