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到公司，林瀚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看著桌上那遝被推到角落的資料。他沒說話，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涼的，他也沒去倒。林燦坐在他對麵，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認識他兩輩子了，知道他平靜的時候，心裏翻的東西比誰都多。
她沒安慰他。她翻開筆記本，開始寫。寫了一會兒，抬起頭。“林瀚。”
他看著她。
“你知道拉手網嗎？”
他皺了皺眉。“什麽？”
“拉手網。”她把筆記本轉過來，上麵寫著三個字。“團購網站，今年三月份成立的。創始人叫吳波，以前做過焦點房產網。他們的模式是從美國Groupon抄來的，每天推一款超低價商品，湊夠人數就賣，不夠就取消。商家拿到客流，使用者拿到折扣，他們拿到傭金。”
他聽著，沒打斷。
“剛成立的時候，估值一百萬美元。”她頓了一下，眼睛亮了。“八個月。從一百萬美元到現在，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沉默了幾秒。“你怎麽知道這些？”
“我查了。”她把筆記本翻到前麵幾頁，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字。拉手網的融資曆史、覆蓋城市、使用者增長、銷售額預估。有些是從網上查的，有些是從記憶裏挖出來的。“他們現在在找A輪融資，估值還不太高。如果我們現在進去，趕在下一輪之前——以後會翻很多倍。”
他接過筆記本，看著那些字。她寫的很密，有的地方畫了圈，有的地方畫了箭頭。他看得很認真，一頁一頁地翻，像在看一份很重要的檔案。她看著他翻頁的動作，心跳得很快。
他翻完最後一頁，把筆記本還給她。“你想怎麽做？”
“去談。”她的聲音很穩。“我們去北京，找吳波。現在就去。”
二
兩天後，他們坐在飛往北京的飛機上。林燦靠窗，林瀚坐中間，旁邊是一個打瞌睡的中年男人。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林燦臉上。她側過頭，看著窗外。雲海在下麵，白茫茫的，像一片雪原。她想起前世，她去過很多次北京。出差，開會，談合作，來去匆匆，從沒認真看過窗外的雲。這次不一樣。這次她帶著他。
“林瀚。”她叫他。
他轉過頭。
“你緊張嗎？”
“有一點。”
她笑了一下。“我也有一點。”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飛機落地的時候，北京在下雪。不大，細細的，像鹽撒在空中。林燦站在舷梯上，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裏化了，涼涼的。她想起前世，他在雪地裏叫她燦燦。那片雪地，那雙手，那個聲音。她把那隻手握成拳頭，放進口袋裏。
林瀚站在她旁邊，看著她接雪花的動作，什麽都沒說。
三
拉手網的辦公室在中關村的一棟寫字樓裏。不大，裝修很簡樸，工位坐得滿滿當當，牆上貼著標語——“使用者第一”“速度就是生命”。走廊裏有人跑著送檔案，會議室的門開著，裏麵有人在吵架。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因和印表機的味道，像所有網際網路創業公司一樣，亂糟糟的，但充滿生機。
林瀚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他們年輕，眼睛亮，說話快，走路更快。他站在那裏，像一棵安靜的樹，在一片風裏，不動。
前台的小姑娘帶他們走進一間小會議室。桌上放著兩瓶礦泉水和幾份宣傳冊。林燦坐下，翻開宣傳冊。林瀚沒坐，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中關村。雪還在下，街上的人裹著大衣，匆匆忙忙的。
門開了。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走進來，穿著深藍色的毛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發有點長，看起來不像一個估值數億公司的創始人，更像一個大學老師。吳波。他伸出手，林瀚握住了。“你好，林瀚。”
“你好，吳總。”吳波看著林瀚，打量了一下。“比我想象的年輕。”他又看了看林燦。“這位是——”
“林燦，星燦網路的法人。”林燦站起來，伸出手。吳波握了一下，笑了。“星燦網路，好名字。”
四個人坐下來。林瀚開啟資料夾，裏麵是拉手網的所有公開資料。他沒有看那些資料，那些數字他已經背下來了。他看著吳波的眼睛。
“吳總，拉手網從三月份到現在，覆蓋了多少個城市？”
吳波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一百一十個。”
“使用者增長呢？”
“每個月翻一倍。”
“銷售額？”
吳波笑了一下。“你做了不少功課。”
林瀚沒笑。“星燦網路想投資拉手網。不是財務投資，是戰略投資。我們在江城有資源，有渠道，有線下運營經驗。拉手網線上上很強，但線下需要人。我們互補。”
吳波看著他，沒說話。會議室安靜了幾秒。林燦坐在旁邊，手指在桌下攥緊了。吳波開口了。“你們打算投多少？”
林瀚看了一眼林燦。她微微點頭。他轉回頭。“A輪，我們想占一部分。估值，我們可以談。”
吳波沉默了一會兒。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林總，拉手網現在不缺投資人。紅杉、IDG、金沙江——都來找過我們。你憑什麽覺得，我會選你？”
林瀚看著他。“因為那些人隻給你錢。我們給你錢，還給你人。”
吳波愣了一下。林燦也愣了一下，轉頭看著林瀚。他的表情沒變，眼睛看著吳波，一眨不眨。
“江城是中西部地區的門戶，輻射周邊幾個省。拉手網如果想往中西部擴張，江城是最好的支點。星燦網路在江城有根基，有團隊，有政府關係。我們不是在買你的股份，我們是在幫你打天下。”
會議室又安靜了。吳波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林總，你以前是做什麽的？”
“賣珠寶的。”
吳波笑出了聲。“賣珠寶的跑來投網際網路？”
“網際網路也好，珠寶也好，都是做生意。”林瀚的聲音很平。“做生意無非三件事——看準人，算清賬，守住底線。我看準了吳總這個人，也算清了拉手網的賬，至於底線——您放心，星燦的錢，每一分都是幹淨的。”
吳波的笑收了。他看著林瀚，目光變了。不是客氣，是認真。
“給我幾天時間，我跟合夥人商量一下。”
林瀚點了點頭。“好。”
四
從拉手網出來的時候，雪下大了。林燦站在寫字樓門口，仰著頭，看著雪花往下落。林瀚站在她旁邊，手裏拿著資料夾。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她轉過頭，看著他，“什麽時候想好的？”
“昨晚。”
“你在飛機上不是一直在睡覺嗎？”
“沒睡。在想。”
她看著他，他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沒化。她伸出手，想幫他拂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沒躲。她把手縮回去，指了指自己的睫毛。“這裏，有雪。”
他抬手，自己拂掉了。她低下頭，笑了。
“走吧，找個地方吃飯。”
“好。”
兩個人走在雪地裏。北京的雪比江城的大，落在地上不化，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她走在他旁邊，縮著脖子，手插在大衣口袋裏。他的大衣是深灰色的，她買的。領子豎起來，圍巾繞了一圈，藏青色的，也是她買的。他走在她旁邊，步子很穩，鞋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嘎吱。
她聽著那個聲音，心裏很靜。前世，她在雪地裏哭，他在雪地裏笑。這輩子，他們在雪地裏走，一起。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裏化了。
“林瀚。”
“嗯。”
“我們會成功的。”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嗯。”
她笑了，把手放回口袋裏，繼續走。雪越下越大，兩個人的肩膀上落了一層白。她走在他旁邊，越走越近，肩膀快碰到肩膀了。他沒有躲，她也沒有躲。
五
回到江城後的第三天，林瀚接到了吳波的電話。他站在辦公室窗前，手機貼在耳邊，聽著。林燦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雜誌，沒翻。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
林瀚掛了電話，轉過身。
“怎麽樣？”她問。
“他們同意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眼睛在笑。“A輪，估值按三千萬美金算。星燦網路投三百萬美金，占百分之十。董事會給一個席位。”
林燦把雜誌扔了，站起來。“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跑過去，抱住他。他愣了一下，身體僵住了，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她抱了他一下，鬆開了，退後一步，仰著頭看他。他的耳朵紅了，脖子也紅了，整個人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
“林瀚，我們做到了。”她說。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嗯。”
她笑了，轉身跑出去。他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笑了一下。很輕，但眼睛裏有光。
六
簽協議那天，林燦在法人代表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林燦，兩個字，一筆一畫。她簽完，把筆遞給林瀚。他在總經理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林瀚，兩個字，瘦瘦的，歪歪的。
她看著那兩個字，想起前世那封信。他的字也是瘦瘦的、歪歪的，寫到後麵越來越輕，像沒力氣了。現在不一樣了。他寫的字很有力氣，筆畫很重，像要把紙戳穿。她看著那兩個字，眼眶熱了一下。忍住。
吳波坐在對麵，簽完自己的名字，把筆放下。他抬起頭，看著林瀚和林燦。“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隻手握在一起。林燦站在旁邊，看著那兩隻手，心裏很滿。
七
回江城的飛機上，林燦又靠窗。舷窗外，雲海在下麵，白茫茫的。她側過頭，看著林瀚。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她看了很久，然後轉回頭，看著窗外。
“林瀚。”她輕輕叫了一聲。
他沒醒。她笑了一下，把臉靠在舷窗上，閉上眼睛。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前世，他坐在那間小公寓裏，一碗白米飯，一碟青菜，攢了七年，攢了二百二十一萬。現在他坐在飛機上，旁邊是她，剛剛簽完一份三百萬美金的投資協議。她笑了。沒出聲，但嘴角彎著。窗外的雲海很白，陽光很好。他還在。她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這次我會讓你過得好點。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