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簽約後的第二天,林燦就回學校了。
高三的課桌還是那張課桌,桌麵上刻滿了字,有的模糊了,有的還清晰。她坐下來,把書包塞進桌肚裏,翻開課本。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樣,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
何蓉趴在桌上,歪著頭看她。“你去哪了?好幾天沒來。”
“北京。”
“北京?去幹嘛?”
“談了個專案。”
何蓉瞪大眼睛。“你?談專案?”她上下打量了林燦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外星人。“你一個高中生,談什麽專案?”
林燦笑了一下,沒解釋。何蓉又問了幾句,見她不答,也就懶得問了,轉過頭去跟後排的同學借充電線。林燦翻開課本,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腦子裏卻全是北京的雪、中關村的寫字樓、吳波那雙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還有林瀚坐在談判桌前說“我們互補”時的側臉。她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老李在講台上講鴉片戰爭。林燦聽著聽著,眼皮開始打架。這幾天她太累了,飛機來回,談判時繃著神經,回到江城又連夜整理資料。她趴在桌上,閉上眼睛,想眯一會兒。
“林燦。”
她猛地抬起頭。老李站在講台上,手裏拿著粉筆,正看著她。“你來回答這個問題。”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黑板。鴉片戰爭的意義。她張了張嘴,腦子一片空白。旁邊有人小聲提醒她,她沒聽清。教室裏安靜了幾秒。老李看著她,歎了口氣。“坐下吧。上課別睡覺。”
她坐下來,臉有點燙。何蓉在旁邊偷笑,被她瞪了一眼,趕緊捂住嘴。
二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林燦每天上課、寫作業、刷題,和所有高三學生一樣。但她和所有高三學生又不一樣——她的手機從不關機。
林瀚去了北京。簽約之後,他就一直待在北京。拉手網的A輪融資剛close,公司正在瘋狂擴張,從5個城市到110個城市,從20多個員工到1000多人,每個月增速百分之百。星燦網路作為股東,需要派人過去對接。林瀚是總經理,他去了。
林燦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有時候有他的訊息,有時候沒有。有訊息的時候,她會回一個“嗯”,或者一個表情包。沒有訊息的時候,她就盯著螢幕看一會兒,然後起床。
他發來的訊息都很短。“到了。”“在開會。”“吃了。”有時候會發一張照片——北京的雪、中關村的夜景、辦公室裏的外賣盒。照片拍得很隨意,不講究構圖,不調色,像他這個人一樣,安安靜靜的。林燦把那些照片存下來,存在手機裏,存了一個資料夾,名字叫“北京”。
她很少主動給他打電話。她怕打擾他。她知道他忙,忙得腳不沾地。拉手網正在做“千團大戰”的準備,吳波是個急性子,恨不得一天掰成兩天用。林瀚作為股東代表,要參加董事會、看財務報表、對接江城資源、協調星燦網路和拉手網的合作。他的手機響個不停,有時候半夜還在回訊息。
她有一次半夜醒來,看了一眼手機。淩晨一點半,他發了一條朋友圈——一張拉手網辦公室的照片,燈還亮著,工位上還有人。配文隻有一個字:忙。她看了很久,點了個讚,又取消了。她怕他看見,怕他說“你怎麽還沒睡”。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她閉上眼睛,想,他在北京,他在忙,他沒事。
三
他偶爾會給她打電話。不是每天,隔三差五的。有時候在中午,有時候在深夜。他的聲音通過手機傳過來,比平時更沉一點,帶著疲憊,但很穩。
“林燦。”
“嗯。”
“在幹嘛?”
“寫作業。”
“寫什麽?”
“數學。”
“難嗎?”
“還行。”
對話總是這樣,簡短的,零碎的,像冬天的雪花,一片一片的,不重,但落下來的時候涼涼的。她不問他什麽時候回來,他也不說。她不想給他壓力,他不想給她空頭支票。
有一天晚上,他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正在寫英語卷子。手機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螢幕,接起來。
“林燦。”
“嗯。”
“今天拉手網的資料出來了。”
她的筆停了一下。“多少?”
“Q4收入九百九十六萬。”他的聲音裏有一點點激動,很輕,但她聽出來了。“比Q3翻了二十多倍。”
她愣了一下。九百九十六萬。47.8萬到996萬,二十多倍。她知道拉手網會漲,但沒想到漲得這麽快。“你算的?”
“吳波說的。他今天在董事會上報的資料,很開心。散會之後拉著我聊了很久,說年底要覆蓋兩百個城市,說要做中國最大的團購網站,說——”
他頓了一下。
“說什麽?”
“說我們投對了。”
林燦握著手機,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化。很慢,很輕,像冰在溫水裏,一點一點地變成水。她想起前世,拉手網從100萬美元到5億美元,隻用了8個月。那是她在報紙上看到的數字,冷冰冰的,沒有溫度。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認識吳波,認識拉手網的辦公室,認識那些淩晨還在加班的員工。她認識那個聲音裏的激動。
“林瀚。”
“嗯。”
“你也很厲害。”
他沒說話。她聽見他的呼吸聲,輕輕的,像在笑。
“早點睡。”她說。
“你也是。”
掛了電話,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張英語卷子。閱讀理解講的是網際網路對傳統行業的衝擊,她看完第一段就笑了。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拉手網,Q4收入996萬,翻了20倍。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卷子翻過去,繼續做題。
四
十二月的江城開始冷了。
林燦每天早上裹著校服外套出門,老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坐上車,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快掉光了,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她拿出手機,給林瀚發了一條訊息:“江城冷了。”
過了幾分鍾,他回了一條:“北京也冷了。”
她又發:“你穿秋褲了嗎?”
他沒有回。她笑了一下,把手機放進口袋裏。
車拐進學校那條路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機。還是沒有回複。她搖了搖頭,心想,男人。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何蓉拉著她去操場跑步。說是跑步,其實是散步,操場上的煤渣跑道坑坑窪窪的,跑兩步就喘。她們走了兩圈,坐在台階上,看著遠處的籃球場。有人在打球,球在籃筐上轉了一圈,掉了,沒進。
“林燦,你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何蓉突然問。
林燦愣了一下。“沒有。”
“騙人。”何蓉盯著她的臉。“你最近老看手機,還傻笑。你以前不這樣的。”
“我沒傻笑。”
“你有。”
林燦沒說話。何蓉湊過來,壓低聲音。“是誰?我認識嗎?”
林燦想了想。“算是認識吧。”
“誰?”
“不告訴你。”
何蓉瞪了她一眼,轉過頭去。過了一會兒,又轉回來。“是不是那個——”
“不是。”
“我還沒說呢。”
林燦笑了一下,站起來。“走吧,吃飯去。”
何蓉跟著站起來,嘟囔著“神神秘秘的”,跟在她後麵走了。
五
林瀚是在一個週四的晚上回來的。
沒有提前告訴她。她放學回到家,換了拖鞋,準備上樓寫作業。張媽在廚房忙活,探出頭來說了一句:“小瀚回來了,在樓上。”
她愣了一下,書包都沒放,直接跑上樓。他的房間門開著,他站在衣櫃前,正在掛衣服。白襯衫,黑西褲,還是那副幹幹淨淨的樣子。他瘦了一點,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回來了?”他說。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臉上很平靜。
“嗯。”
“吃飯了嗎?”
“還沒。”
“張媽說馬上就好。”
“哦。”
她站在那裏,沒走。他掛完衣服,轉過身,看著她。
“怎麽了?”
“沒什麽。”她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林瀚。”
“嗯。”
“歡迎回來。”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嗯。”
她下樓了。他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耳朵,嘴角還彎著。
六
晚飯的時候,張媽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番茄蛋花湯,還有一鍋老母雞湯。林瀚坐在餐桌前,麵前不是白粥了,是一碗白米飯,但張媽給他多盛了半碗。
“多吃點,瘦了。”張媽一邊佈菜一邊唸叨。
林瀚點了點頭,夾了一塊排骨。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以前一樣。但林燦注意到,他比以前吃得多了。一碗飯吃完了,又添了半碗。她看著他添飯的動作,心裏很滿。
林爸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湯,問:“北京那邊怎麽樣?”
“很好。”林瀚放下筷子。“拉手網的增速很快,Q4收入接近一千萬,比Q3翻了二十多倍。吳波的計劃是明年覆蓋兩百個城市,目標是做中國最大的團購網站。”
林爸點了點頭。“你辛苦了。”
“不辛苦。”
林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燦一眼,沒再說什麽。吃完飯,林爸上樓了。林媽和張媽在廚房洗碗。林燦和林瀚坐在客廳裏,電視開著,放著一部老電影,誰都沒看。
“林瀚。”她叫他。
“嗯。”
“你明天還要去北京嗎?”
“後天。”
她沉默了一下。“那後天走?”
“嗯。”
她沒再說話。電視裏的老電影放完了,開始放廣告。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客廳裏安靜下來,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她坐在沙發上,他坐在旁邊,兩個人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林燦。”他叫她。
“嗯。”
“謝謝你。”
她轉過頭,看著他。“謝什麽?”
“謝謝你讓我去北京。”他看著她,那潭水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謝謝你讓我做這些事。”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什麽?你是總經理,你不去誰去?”
他看著她的笑,嘴角彎了一下。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誰都沒說話。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七
林瀚走的那天,林燦沒去送。
她要去上學。早上出門的時候,他的房間門關著,她站了一下,沒敲門。老周的車停在門口,她坐上去,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車拐出小區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棟樓。二樓那扇窗戶開著,窗簾在風裏飄。她看不清裏麵有沒有人。
到了學校,她下車,走進校門。花壇裏的月季謝了,隻剩光禿禿的枝幹。她看了一眼,繼續走。
上課的時候,她拿出手機,調成靜音,放在桌肚裏。她知道他今天的航班,知道他現在應該在去機場的路上,知道他現在應該在安檢,知道他現在應該上了飛機。她看了一眼時間,算了一下,他應該已經起飛了。她把手機塞回桌肚裏,翻開課本。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有一條訊息,他發的,兩個字:“到了。”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個表情包,一隻貓,比了個心。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裏,背上書包,走出教室。夕陽照在走廊上,橘紅色的,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在光裏,心裏很靜。他在北京,她在江城。他們在做同一件事,走同一條路。
她走下樓梯,走進夕陽裏。風吹過來,涼涼的,她把校服拉鏈往上拉了拉。
八
十二月底的時候,林瀚又打了一個電話。
那天晚上,林燦正在寫數學卷子。手機震了,她接起來。
“林燦。”他的聲音有點不一樣。不是那種平靜的、穩的,是有一種她沒聽過的——她說不清。
“怎麽了?”
“拉手網的資料出來了。”
她的筆停了一下。“多少?”
“十二月單月銷售額破了——”他頓了一下。“快破億了。”
她愣了一下。快破億了。2010年全年交易額接近10億。她腦子裏有一個數字,但那個數字從她腦子裏跳出來的時候,她還是愣了一下。
“林瀚。”
“嗯。”
“你高興嗎?”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很穩。“高興。”
她笑了。他看不見她笑,但她知道他能感覺到。
“林瀚。”
“嗯。”
“你還會更高興的。”
他沒說話。她聽見他的呼吸聲,輕輕的,像在笑。
“早點睡。”她說。
“你也是。”
掛了電話,她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張數學卷子。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2010年12月,拉手網單月銷售額近億。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黑了,月亮很亮,像一顆星星。
她想起他信裏寫的那些字。最亮的那顆星,就是我。
“你騙人。”她對著月亮輕輕說。“你不是星星。你就在這兒。”
她笑了一下,轉身回到書桌前,繼續寫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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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