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公司的辦公地址,林燦選在了江邊的一棟寫字樓裏。不是最貴的那棟,但視野最好。落地窗正對著江,能看到船來船往,能看到對岸的燈火。林瀚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說:“太貴了。”
“不貴。”林燦坐在辦公桌上,晃著腿。“你看這個視野,談客戶的時候多有麵子。”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什。她笑了,從桌上跳下來,拍拍手。“走,下一站。”
裝修花了三天。林燦親自盯的,從牆漆的顏色到沙發的款式,從燈光的色溫到綠植的位置,一樣一樣地過。工頭被她折騰得夠嗆,林瀚站在旁邊,手裏拿著一杯咖啡,看著她指揮。
“這個牆太白了,換個暖一點的色調。”
“沙發不要皮的,要布藝的,坐上去舒服。”
“這盆綠蘿往左邊挪一點,對,再挪一點,好了。”
林瀚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她回過頭,看見他在笑。“笑什麽?”
“沒什麽。”
她瞪了他一眼,轉回頭繼續指揮。他站在後麵,看著她紮起的馬尾,看著她因為夠不到高處踮起的腳尖,看著她跟工頭討價還價時皺起的眉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亮亮的。
註冊公司的時候,林燦填了三張表。星燦娛樂,星燦地產,星燦網路。她把“星燦”兩個字寫得很認真,一筆一畫的。林瀚站在旁邊,看見那兩個字,愣了一下。星燦。星,是他。燦,是她。他沒說話,耳朵紅了。
“法人都寫你?”他問。
“對。”她頭也沒抬。“你當總經理。”
“三家公司的總經理?”
“能者多勞。”她抬起頭,看著他笑了。“林總,辛苦了。”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從林氏集團選拔員工的時候,來了不少人。林瀚坐在麵試桌後麵,穿著那件新襯衫,領帶係得整整齊齊。林燦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個筆記本,時不時寫幾筆。來的人有的緊張,有的放鬆,有的誇誇其談,有的惜字如金。林瀚每個都問得很細,從工作經驗到職業規劃,從專業能力到抗壓能力。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在拍賣會上跟楊濱對峙時那樣。
林燦在旁邊聽著,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裏很滿。麵試結束後,他們選了八個人。三個去地產,三個去網路,兩個去娛樂。林瀚把名單遞給林燦,她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行。”
二
兩天的時間過得很快。土地拍賣會的前一天晚上,林燦去了林瀚的房間。他坐在書桌前,正在看檔案。桌上攤著新區那塊地的所有資料,厚厚一遝,每一頁都做了標記。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還沒看完?”她靠在門框上。
“快了。”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低頭看那些檔案。密密麻麻的數字,密密麻麻的條款。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他看得很認真。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完,合上資料夾。抬起頭,看見她站在旁邊。
“你怎麽還沒睡?”
“睡不著。”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邊。“你緊張嗎?”
他想了想。“有一點。”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她握緊了。“沒事的。價高者得,公平競爭。你盡力就好。”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明天穿什麽?”
“西裝。”
“哪件?”
“藍色的那件。”
她皺了皺眉。“那件太舊了。我給你挑一件新的。”
他愣了一下。“不用——”
“明天見。”她關上門,走了。他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笑了一下。很輕,嘴角動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林燦拎著一個袋子敲開他的門。袋子裏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暗紋領帶。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床上。“試試。”
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套西裝,有點猶豫。“這太貴了——”
“不貴。”她把西裝塞進他手裏。“快去換上。”
他拿著衣服進了洗手間。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穿著那套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領帶係得端端正正。剪裁很好,肩線剛好,腰身收得恰到好處。他站在那裏,像換了一個人。
林燦看著他,愣了一下。她知道他好看,但不知道他能好看到這種程度。他站在那裏,瘦,高,幹淨,像一棵剛被雨洗過的樹。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麽樣?”他問。
“還行。”她別過頭,假裝在看窗簾。“領帶歪了。”
他低頭看領帶,沒看出哪裏歪。她走過來,站在他麵前,伸手幫他正了正領帶。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涼涼的。他的耳朵紅了。她把領帶正好了,沒鬆手,就那樣捏著領帶,仰著頭看他。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那天下雨的時候,路燈映在水窪裏的光。
“好了。”她鬆開手,退後一步。“走吧。”
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色的裙子,裙擺剛到膝蓋,下麵是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她的頭發放下來了,披在肩上,發尾有一點點卷。她站在他麵前,成熟了不少,不像一個高中生。他看著她,眼睛裏有光。
“看什麽?”她問。
“沒什麽。”他轉過頭,去拿桌上的檔案。
她笑了,跟在他後麵,出了門。
三
拍賣會在市政府禮堂。和上次一樣的地方,但氣氛完全不一樣了。上次是劍拔弩張,楊濱坐在前排,像一隻隨時會撲上來的狼。這次楊濱不在了,強盛集團也不在了。來的是江城其他幾家地產商,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他們三三兩兩地坐著,低聲交談,表情放鬆,像來參加一個普通的會議。
林瀚和林燦坐在第三排。林瀚坐得很直,檔案放在膝蓋上,手按在上麵。林燦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個小手包,裏麵裝著手機和口紅。她看了一眼會場,又看了一眼林瀚。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緊張?”她小聲問。
“還好。”
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沒事的。”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他們前麵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禿頂,圓臉,穿著花格子的西裝,正在跟旁邊的人聊天。聲音不小,整個第三排都聽得見。“林建國這回是真沒人了,派個養子來負責這麽重要的專案。林氏集團,嘖嘖,一代不如一代。”
旁邊的人笑了一下,沒接話。花格子西裝又說:“聽說還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懂什麽地產?這塊地,八成是咱們的了。”
林瀚坐在後麵,一動不動。他的表情沒有變,手按在檔案上,手指微微蜷著。林燦的拳頭攥緊了。她盯著那個花格子的後腦勺,心裏有一團火在燒。她正想開口說什麽——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拍了拍花格子西裝的肩膀。
花格子西裝轉過頭,看見一個人站在他旁邊。頭發花白,戴眼鏡,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他的臉色變了,趕緊站起來。“書、書記——”
書記沒有看他。他看著林瀚,笑了。“小瀚,來了?”
林瀚站起來,微微欠身。“書記。”
書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上次的事,我一直沒機會謝你。要不是你提醒,我這嗓子就耽誤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裏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手術很成功。醫生說,發現得早,恢複得也好。”
林瀚站在那裏,背挺得很直。“書記您太客氣了。”
書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這塊地,價高者得,公平競爭。我相信你的能力。”他轉過頭,看了花格子西裝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件不太重要的東西。花格子西裝的臉上,汗下來了。書記走了。
花格子西裝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他轉過頭,看著林瀚,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擠出一個笑。“原來你就是——”
林瀚沒有看他。他坐下來,把檔案翻開,低頭看了一眼。林燦坐在旁邊,看著花格子西裝那張憋紅了的臉,差點笑出聲。她忍住了,用手捂住嘴,肩膀在抖。林瀚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四
拍賣會開始了。主持人上台,介紹地塊情況、起拍價、加價幅度。江城新區那塊地,起拍價一個億。比上次高了,因為強盛集團倒了,這塊地的價值被重新評估了。
“一億一千萬。”花格子西裝第一個舉牌,聲音有點急,像是想挽回什麽。
“一億兩千萬。”另一家公司舉牌。
“一億三千萬。”
“一億五千萬。”
價格一路往上走。林瀚沒有舉牌。他坐在那裏,手放在牌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林燦看著他,心跳很快。她不知道他的底價是多少,不知道林爸給了他多少授權。她隻知道,這塊地很重要。前世,這塊地被別人拿走了,林氏集團沒有拿到。後來那塊地上建了一個商場,生意很好,好得不得了。林氏錯過了那個機會,再也沒有追上過。
“一億八千萬。”花格子西裝的聲音有點抖。
“一億九千萬。”另一家公司跟進。
“兩億。”林瀚舉牌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禮堂裏,每個人都聽見了。花格子西裝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猶豫了幾秒,舉牌。“兩億一千萬。”
“兩億兩千萬。”林瀚沒有猶豫。
花格子西裝的臉色變了。他低頭跟旁邊的人商量了幾句,咬了咬牙,舉牌。“兩億三千萬。”
林瀚沒有舉牌。他坐在那裏,手放在牌子上,沒有動。全場安靜了。主持人敲了一下錘子。“兩億三千萬,第一次。”
林瀚沒有動。
“兩億三千萬,第二次。”
林瀚沒有動。他的手按在牌子上,指節泛白。林燦看著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兩億三千萬,第三次。成交。”
錘子落下。花格子西裝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了。笑得有點勉強,但畢竟是笑了。他轉過頭,看了林瀚一眼,那一眼裏有得意,有慶幸,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林瀚沒有看他。他把牌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氣。
林燦看著他,心裏酸酸的。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但很穩。
“沒事。”她說。
他轉過頭,看著她。那潭水還是那麽黑,那麽沉,但底下沒有失望,沒有不甘,什麽都沒有。“沒事。”他說。“價高者得,公平競爭。”
她握緊了他的手。他反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鬆開。
五
散會了。人群往外走,花格子西裝走在最前麵,步子很快,像是怕人追上。林瀚和林燦走在後麵,慢悠悠的。陽光從禮堂的玻璃門照進來,鋪了一地。林瀚走在光裏,深灰色的西裝,白襯衫,暗紋領帶。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穩,看不出一點失落。
林燦走在他旁邊,高跟鞋踩在地上,噠,噠,噠。她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他的嘴角微微彎著,像在笑,又像不是。
“林瀚。”她叫他。
“嗯。”
“你真的沒事?”
他停下來,看著她。“那塊地,兩億三千萬,已經超出它的實際價值了。後麵的開發成本會很高,利潤空間很小。誰拿誰頭疼。”他頓了一下。“讓給他,不虧。”
她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什麽時候學會算賬了?”
“我一直會算。”他轉身往前走。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邊。“那你算算,我們接下來做什麽?”
他想了一下。“你之前說的網際網路。”
“你信那個?”
“信。”
“為什麽?”
他停下來,看著她。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因為你說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別過頭,假裝在看門口的台階。“走吧,回家。”
“好。”
兩個人走下台階,陽光鋪了一地。她走在他旁邊,心裏很靜。沒拿到地,她有點失落。但他不失落,她就不失落。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讓給他,不虧。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算了?她笑了一下,走快兩步,跟他並肩。陽光照著兩個人,影子並排鋪在地上,很長,很暖。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