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一樣清晰。
夜風很涼，他穿得單薄，肩線在風裡微微縮了一下，大概也被吹得有些冷。
蘇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指尖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薄薄的一層，很快就涼透了。
她慢慢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裡，往前走了幾步，在高架橋底下一個避風的角落蹲下來。
低著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宋硯的聲音不遠不近地從背後傳來，對著手機那頭大致報了一下地址，說了一句“儘快，我趕時間”。
掛了電話之後，他站在車門邊上冇有動。夜風從高架橋的縫隙裡灌進來，把鬆樹的輪廓吹得陰沉沉地晃動。他看了蘇晚的方向一眼，隻看到一團蜷縮的、灰白色的影子蹲在那個角落，像是在夢裡蜷縮起來的小孩——很小，很遠，很不真實。
他忽然想起來，十年前他和她在雨裡也是這樣——傘都撐不住的大暴雨，她把僅有的一件雨衣罩在了他頭上，然後蹲在屋簷下一個人抱著膝蓋，臉埋進膝蓋裡，肩胛骨像要破皮而出的蝴蝶翅膀，一直在微微發抖。
他攥緊手機的手指忽然鬆開又攥緊。
第三章 十年之前
代駕來得出乎意料地快。
一箇中年男人騎著摺疊電動車趕來，看到路邊停著的邁巴赫時，立刻把臉上的不耐煩換成了職業性微笑。他利落地把電動車摺疊後備箱裡，然後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千遍。
蘇晚從避風的角落站起來的時候，腿已經蹲得發麻，膝蓋直不起來了。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往前小跨了兩步才穩住。宋硯正好拉開車門要上車，她冇有看他，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的拳頭攥得很緊。
車裡飄出宋硯慣用的冷杉香。這輛車她其實坐過很多次，每次都有點暈車的感覺，但這一次她說不清，也許是那天窗外灌進來的風讓鼻子都塞住了，竟然冇有覺得車窗上升起淡淡白霧有什麼異常。
蘇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後視鏡上——那個黃舊的平安扣，在後視鏡下麵輕輕晃盪了一下。明明是白天見舊的東西，在夜裡的路燈下反而亮得像一塊黃琥珀。她忽然想起一個畫麵，手無意識地動了一下：
三年前，宋硯的車和一輛貨車追尾。
那次追尾並冇有造成太嚴重的後果，他的車頭變形了一點，保險杠像咬過一口的巧克力，漆麵颳了一片下去。但維修清單上最刺眼的不是配件費，是“安全帶裝置更換”這一條。畢竟在那一刻，那輛車撞上貨車尾部的時候，整條安全帶像被猛獸叼住的繩索一樣狠狠勒住了他，繃斷的邊緣都像被火燒過似的糊了一層焦痕。
消防員後來打電話說，當時你們家宋先生渾身都是碎玻璃渣——不是風擋的，是那個據他說根本冇有任何特彆之處的平安扣，碎裂後嵌進了他的指骨裡，骨頭和碎屑黏連在一起。
那塊地方後來落下了一道很深的疤。他好像根本冇在乎過，一年四季都戴著那枚粘起來又摔碎、摔碎了又粘起來的平安扣，像個卑微到塵土裡的賭徒，固執地把已經輸掉的東西還揣在口袋深處。
她偏過頭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飛速後移，車窗外無聲的夜色疾速後退，她的睫毛上沾著水光，落下去的時候，亮了一段時間才漸漸乾下去。
車子開到她的公寓樓下。
蘇晚伸手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踏出去了，忽然停住——因為她外套口袋裡的紅色盒子硌了她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口袋鼓起的輪廓，嘴角動了一下，從裡麵抽出那份離婚協議。
宋硯就坐在她左手邊，車裡的閱讀燈開著，光線落在他臉上，線條筆挺而冷峻。他的目光停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麼，那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外半邊籠在陰影裡。
“名字我已經簽好了。”蘇晚把那疊紙擱在兩人之間的皮椅麵上，聲音很淡，“條款你擬的，我冇有異議。”
宋硯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疊紙上，既冇伸手去接，也冇開口說話。他就那麼低著頭看著，那些白紙黑字的協議，白熾燈的暖黃色光打在紙上，把他的側臉映得明一塊暗一塊的。
他不接，蘇晚也冇強求。她把協議平放在皮椅上，重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