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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
翌日一大早,霜蘭剛給虞棲見挽好頭髮,宮人便來報,王淑心已到宮門口。
虞棲見踱到正殿暖閣,她今日為表現出大病初癒,特意把臉抹得白些,未塗口脂,一襲淺色衣裙,走起路細柳生姿。
王淑心帶著兩個嬤嬤,提著大包小盒,一進來眼圈就紅了。
“卿卿,瞧著清減了。”她拉著虞棲見上下打量,眼淚說掉就掉,“身子怎的愈發不好?娘聽說你日日纏綿病榻,偏宮禁森嚴,不好探望,急死人了。”
虞棲見露出三分柔弱七分感動,嗓音掐得能滴出水:“勞母親掛念,女兒隻是偶感風寒,已無大礙。”
母女倆執手相看,上演一出情深意切。
待二人在窗邊軟榻上坐定,王淑心卻不再提讓虞棲見去前朝爭權的話,反而蹙著眉,憂心忡忡:“卿卿,你父親與兄長,近來在朝中頗為艱難。”
來了。
虞棲見滿臉擔憂,等著下文。
“那方錦羨,仗著先帝遺命,處處與咱們家為難,你父親在戶部的幾個得力人手被尋了由頭調走,你兄長在戶部的差事也屢遭掣肘。”
王淑心歎了口氣,握住虞棲見的手:“娘知道,你如今也不易,陛下年幼,那閹人權勢滔天,你暫避鋒芒也好,咱們不急,先保全自身,等陛下大些”
虞棲見雖顧著演戲,心思卻在仔細分辨,其中究竟有多少關切,究竟拿女兒當政治工具,還是其中摻著作為家人應有的情誼。
可她一時分辨不出來,適時地咳嗽兩聲:“母親說得是,女兒在這深宮也是如履薄冰,陛下自小冇娘,如今八歲多,也明事理了,不肯真心實意認我這個繼母,前兩日我督促他的功課”
說到這,虞棲見低頭哽咽抹淚:“他竟發脾氣,說討厭我,不要我管,娘,女兒也不過二十,哪裡懂養孩子,隻能處處順著依著,未曾想陛下還有那掌印,三天兩頭刁難女兒,不是說我不上心,便是無能,他還放狼嚇我嚶。”
“這個閹人!跋扈至此,連表麵功夫都不做了嗎?竟敢縱獸驚擾鳳駕!”
“母親小聲些!隔牆有耳,女兒如今隻盼著陛下平安長大,彆的,都不敢想了。”
王淑心眼淚嘩嘩地掉,把虞棲見攬入懷中一通安撫。
“委屈你了,卿卿,你也是我們虞家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娘明白你的日子難過”
虞棲見一怔。
她當下真切感受到了關切,無論其中摻雜著多少利益,當下或許是一位母親打心底裡心疼女兒流的淚。
她是不是占了人家位置又太不負責了?
王淑心前腳剛走,方錦羨後腳就到。
虞棲見哭得眼睛紅,眼淚都還冇擦乾,就對上他揶揄的臉:“臣來請罪,馴養無方,致使黑風驚擾鳳駕,乃臣之過。”
虞棲見側頭擺手讓霜蘭帶著殿裡的宮人全部退下。
轉頭變得凶神惡煞:“不是冇眼睛了嗎!”
方錦羨悠悠落座,毫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盞茶:“總得留兩隻,以彰顯臣的跋扈。”
不過這回他就在窗戶後麵聽了全程,冇用上彆的眼睛。
虞棲見:“”
方錦羨輕呷口茶,隔著氤氳熱氣,平靜望著那雙水光瀲灩的雙眸。
女子今日裝扮成病美人,一身都冇什麼顏色,卻讓他想到淡極生豔,約莫是眼角那粒痣的功勞。
他收回視線:“畜生終究是畜生。”
虞棲見:“你罵誰呢?!方錦羨我真特麼想捶死你,你整天冇個正事乾了跑來”
方錦羨一本正經打斷她的憤怒:“黑風,野性難馴,為保宮中安寧,臣已命人將黑風暫時送出宮,嚴加管教。”
“嘿,我發現你這人就是小心眼,彆是因為黑風和我親近,吃它的醋吧!”
方錦羨心裡一跳,登時眉心緊攏,雖清楚地知道自己並非此意,卻仍有強烈想反駁的衝動。
虞棲見輕哼一聲:“那冇辦法,我就是招小動物喜歡,你那麼生人勿近,黑風哪敢親近你,不過你的嚴加管教是個怎麼管教法,可彆打,也餓著人家。”
方錦羨:“嗯。”
哦,她口中的吃醋原來是以為他這個主人反倒冇她得黑風喜愛,故而惱羞成怒。
合理。
他沉思間,虞棲見已經調整好狀態,懨懨拿了塊點心吃:“方錦羨,你說,我這樣對虞家會不會太對不起虞氏了?”
“怎的,寬慰兩句你便自我反省起來。”
他的語氣好像在奇怪“你竟然是這種人”。
把虞棲見逗笑了:“畢竟是她的家人,我還占了人家的身份,我向來敬業且有良心。”
方錦羨掃到她眉眼間的愁色,慢慢開口:“據我所知,虞家對這個女兒確實不錯。”
“啊?那”
他補充:“但處心積慮拿女兒當籌碼是不爭的事實,女兒大抵比不上他們的家族榮耀。”
把女兒嫁給皇帝然後很快守寡,在虞棲見看來這是件天大的好事,可惜,理性明白,於他們而言是把女兒的幸福棄之不顧拋之腦後,滿眼權勢名聲。
她好一會兒冇開腔,忽然轉了轉眼睛,湊過去用商量的口吻問:“那有冇有一種方法,讓他們知難而退,安分守己,我也好和她們相親相愛回敬一點孝心?”
方錦羨靜默半晌:“你不是說事在人為?”
他起身:“自己想辦法。”
丟下這句,便莫名其妙地走了。
和莫名其妙來一樣。
虞棲見也冇糾結,去院子裡曬會兒太陽後收拾收拾準備用午膳,未曾想趙硯回來了。
“允執,你今日不是去崇文院上學麼?這麼遠,怎麼來長寧宮用膳啦?”
趙硯小臉繃得緊緊的,一字一句地澄清:“我冇有討厭你,也冇有不肯認你這個繼母。”
好傢夥,你在我這兒也有眼睛。
或者又是方錦羨那個冇事找事的乾的?
虞棲見人都麻了,氣得抱著趙硯一頓親。
雖親近,但這麼親近還是頭一遭。
趙硯紅著臉:“兒大避”
還冇說完又被親了一口。
趙硯:唔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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