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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班主
趙硯本意不是來用午膳的,但被虞棲見拉著用了飯,又親手給他剝了一小碟蝦仁,看著他吃下去才滿意。
趙硯覺得虞棲見近來特彆能唸叨,許是憂心自己讓他去學堂的提議造成不好的後果,光問他今日在學堂的事就問了半個鐘,現在她快比自己還清楚學堂都有些什麼人了。
原來這就是甜蜜的負擔。
被唸叨得有些耳朵發麻,母上才終於累了,趙硯隻想趕快回弘宮補午覺。
離開前反思自己的情緒不應該,怕虞棲見察覺傷了她的心,便鼓起勇氣在她臉上親了一口作為回敬,但親完不好意思看人,轉身落荒而逃。
虞棲見沉浸在當媽的甜甜蜜蜜中,美美回屋打盹。
下午準備寫劇本好讓戲班子來了演給她看,方錦羨卻差人來請她到司禮監,說有事商量。
虞棲見一時間好焦慮,磨磨蹭蹭換了身見人的衣裳,一路懷揣著對方錦羨的不信任。
準冇好事!!
莫方帶她來到司禮監後麵一處獨立的院落,這裡不像前頭值房那般雅緻規整,倒像個清淨的書齋,院子裡還種著幾桿翠竹和梅樹。
方錦羨站在廊下,正聽著一個穿著青衫的陌生男子低聲回話。
那男子身姿挺拔,聲音清潤溫和。
“入宮的名錄與保結皆已齊備,這是擬定的劇目單子,請掌印過目。”青衫男子雙手呈上一本冊子。
方錦羨接過,並未立刻翻看,隻抬眼朝虞棲見這邊掃了一眼。
男子察覺,也轉過身來。
虞棲見看清他的樣貌。
約莫二十五六歲,眉目清朗,氣質溫文,不像尋常走江湖的戲班班主,倒有幾分落拓書生的儒雅。
見了虞棲見,立刻後退兩步,撩袍跪下:“草民月寂憐,叩見太後孃娘。”
虞棲見先看了方錦羨一眼,對上他平靜的目光,便說:“不必多禮。”
月寂憐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姿態恭敬但不瑟縮。
方錦羨這才慢悠悠翻開那本劇目冊子,指尖劃過一行行工整的小楷。
“《牡丹亭》、《長生殿》、《白蛇傳》月班主倒是準備得齊全。”
月寂憐躬身道:“掌印吩咐要熱鬨吉慶與辭藻清雅兼備,草民不敢怠慢,這幾齣都是班子拿手的,詞曲也乾淨。”
“咱家聽說月班主早年編過一出《青玉案》,詞句間似乎不止風月?”
“掌印明察,那齣戲是草民少時輕狂之作,確有不當之處,早已塵封不敢再演,如今草民隻求以技藝餬口,愉悅貴人,絕不敢再涉朝野是非。”
方錦羨盯他看了片刻,將冊子合上,遞還給月寂憐。
“記住你的話,宮中不比江湖,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太後與陛下麵前,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要有數。”
“是,草民謹記。”
方錦羨轉向虞棲見,語氣公事公辦:“娘娘,這便是雲韶班班主月寂憐,三日後班子入宮承應,具體章程,司禮監會與月班主敲定。”
虞棲見點頭,目光還落在月寂憐身上,笑道:“月班主名字好聽,看著也像個讀書人,怎麼入了這行?”
月寂憐微微抬眼,視線與她一觸即收,淺聲答道:“回娘娘,家道中落,總要尋個謀生的路子,唱戲雖為末流,卻也是一門學問,能以此娛人,也算不負所學。”
“說得好。”虞棲見讚了句,“不過月班主,哀家有些想法故事,不知月班主能不能替哀家呈現一出好戲。”
“草民定當竭儘全力,不敢辜負娘娘期許。”月寂憐再次躬身。
方錦羨在一旁看著兩人一問一答,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下,擺手:“月班主先回吧,具體事宜自有人與你交接。”
“是,草民告退。”
待他步履平穩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虞棲見纔看向方錦羨,挑眉道:“你特意叫我過來,就是看看這人?”
方錦羨轉身往屋裡走:“此人背景乾淨,戲班規矩,在京中口碑尚可,娘娘既要點戲,臣自然要讓娘娘見見主事之人,免得娘娘不喜,或日後出了岔子,又說臣不儘心。”
“挺好的,模樣俊,名兒好聽,人也溫潤儒雅,不知唱戲時是什麼樣子。”虞棲見隨口表達自己的滿意。
方錦羨卻好一會兒冇開腔,回到值房後才語氣冷淡道:“娘娘還是注意些身份,莫叫人看了笑話,您是哀思過度才請來民間班子,低調行事,以免被人詬病。”
“行行行好好好,不就是端架子演哀思嘛,我懂,我會。”
虞棲見跟著他進屋,見書案上攤著幾份關於月寂憐和雲韶班的卷宗。
“查得挺細啊。”她隨手拿起一份翻看,“南郡月家還真是個落魄書香門第,父母雙亡,家產被族親侵占,帶著個妹妹北上謀生,嘖,不容易。”
國喪期間,理論上宮廷內一切娛樂都應停止,所以趙硯纔會提議她從宮外請,可以將此包裝成“太後因哀思過甚、鳳體違和,陛下純孝,特請民間戲班為太後紓解鬱結”,避免使用宮內原有戲班,讓人以為皇家自己享樂,導致趙硯被臣子彈劾不孝不敬。
更可以讓司禮監和東廠經手確保安全,但虞棲見冇想到方錦羨這麼給力,不由得感謝他:“謝啦,掌印,辦事效率很高。”
方錦羨冇接話,隻從她手裡抽回捲宗,整齊放好。
“娘娘既見了人,若無異議,此事便這麼定了。”
虞棲見終於察覺他今天怪怪的,具體哪裡怪又說不上來。
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好像不太喜歡這個月寂憐?”
方錦羨整理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她:“臣喜不喜歡,與娘娘聽戲何乾?”
“那倒也是,好吧,三天後是吧?我知道啦,冇彆的事我就回去了。”
虞棲見說完也不多留,拍拍手轉身就走。
方錦羨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外,才收回視線。
他走到窗邊,後院翠竹竹影搖曳,在地上透出淩亂的光斑。
方纔虞棲見打量月寂憐的眼神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與欣賞。
莫名有些刺眼。
到底年紀小,撐不起太後架子,見到個漂亮男子便罔顧身份。
“莫方。”
“奴纔在。”
“這幾日盯緊雲韶班子,莫要出差錯。”
“是,主子。”
吩咐完,方錦羨往嘴裡含了枚飴糖,撚著指尖,將那點細微不合時宜的燥意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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