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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我踏著巷弄裡漸漸亮起的零星燈火，緩步回到了方家小院。
遠遠望去，便見院門半掩，一盞昏黃的風燈掛在門簷下。燈影中，一個單薄的身影正抱膝坐在門檻上，似是在望著巷口出神。
聽見我的腳步聲，那身影猛地站了起來。許是坐得久了，她身子微微一晃，連忙扶住門框才堪堪站穩。
是翩翩。
她已換下了一身粗布衣衫，青絲僅用一根荊釵隨意挽著，袖口高高捲起，露出的小臂上尚有幾道水漬與灰痕。這副形容，與我腦海中方纔那個身披雲水紗、臨湖撫琴的雁兒姐，端的是天壤之彆。
但當她迎上前，藉著燈光看清我臉上那抹怎麼也掩飾不住的笑意時，她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明顯落了地。
“知宥，你回來了。”她輕聲喚道，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可是見到了……想見之人？”
“見到了。”我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她一同邁進院子。
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然擺好了飯菜。兩副碗筷，一盤清炒菘菜，一盤煎得略微發糊的雜魚，中間是一海碗冒著熱氣的豆腐湯。
“快洗洗手用飯吧，菜都要涼了。”翩翩端來一盆清水，遞上布巾。
我淨過手，在桌前坐下。翩翩卻退至一旁，雙手絞著圍裙，低頭靜立，並無上桌之意。
“站著做甚？坐下同食啊。”我拍了拍身旁的條凳。
“我……我不餓，我等你吃完再吃。”她有些侷促地應答，這是她在柳巷裡養成的尊卑規矩。
“既然你喚我一聲知宥，便莫要再守那些陳規陋習。我言過，此處往後便是你的家。”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伸手將她拉至條凳上坐下，硬塞了一雙竹筷在她手中。
她有些受寵若驚，半個身子隻敢淺淺地挨著凳邊，竹筷也隻敢在麵前那盤菘菜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夾取。
我心中歡喜，一邊用飯，一邊忍不住與她分享今日的奇遇：“翩翩，你可知今日有多險？我險些就被她打發回來了，原來她不過是在出言試探……”
我興沖沖地講述著泠煙閣的所見所聞，講到那臨湖的寬敞平台，講到那古樸的焦尾琴與《平沙落雁》的琴音，講到我們一起在宣紙上寫下陸遊與唐琬的《釵頭鳳》。
“……你是不知，那獅子頭燉得有多鮮。閣裡廚子的手藝當真是一絕，湯清肉爛，入口即化，連我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夾起一塊有些糊味的煎魚送入口中，冇心冇肺地感慨了一句。
話音剛落，我忽然察覺到桌上的氣氛有了一絲異樣。
我抬起頭，發覺翩翩手中的竹筷懸在了半空。她正低著頭，死死地盯著桌上那碗略顯發烏的豆腐湯，捲起的袖口邊緣，那幾道漿洗留下的灰印子在昏燈下顯得格外刺目。
她並未如我預想般露出好奇或是傾聽的神色。她那張清秀的臉龐平靜如水，可我卻從她微微顫抖的羽睫和緊抿的唇角，讀出了一種極力掩飾的、深沉的黯然。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那盤煎糊的雜魚，又看了看旁邊那把被我隨手置於凳上的素麵摺扇——那正是她今晨親手遞予我的。
轟的一聲，我腦中彷彿被重重地敲了一記悶棍。
方知宥啊方知宥，你飽讀聖賢之書，怎的到了此時，反倒成了一個瞎子、聾子？
你麵前坐著的，是一個昨日才從那暗無天日的地獄裡爬出來，滿心以為自已隻配在泥土裡打滾的苦命女子。她戰戰兢兢地為你洗手作羹湯，隻為拚命證明自已在這個家裡尚有一絲用處。
而你，卻在她親手烹製的粗茶淡飯前，眉飛色舞地大肆誇讚另一位宛如謫仙般的女子，誇讚那處的錦衣玉食、風雅詩詞。此舉無異於持著一把鈍刀，在一寸寸地割裂她好不容易纔拾起的微末尊嚴。
她聽不懂何為《平沙落雁》，她目不識丁，更不懂何為《釵頭鳳》。她隻會笨拙地將魚煎糊，而後在你誇讚旁人時，默默嚥下所有的自卑與無力。
我的心猛地一揪，一股強烈的愧疚感瞬間湧上心頭。
“我……我去瞧瞧灶間的火候，水該燒開了。”翩翩終是撐不住了。她匆匆站起身，聲音極輕，甚至還努力擠出一絲笑意，但那蒼白的麵色卻出賣了她。她極力保持著平穩的步履，轉身向灶間走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並未追上前去說些“你做的也甚好”之類的蒼白寬慰之語。
我端起飯碗，拿起竹筷。我未去夾那盤菘菜，而是將筷子伸向了那盤煎得發糊的雜魚，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嚥。隨後，我端起那海碗豆腐湯，也不顧是否燙嘴，咕咚咕咚地飲下大半碗。
待翩翩紅著眼眶端著熱水從灶間步出時，入目的便是一個幾乎空空如也的桌麵，連那盤糊魚的碎骨殘渣，都被我用飯糰蘸著湯汁食抹乾淨了。
她愣在原地，端著水盆的手微微發顫。
我放下碗筷，站起身，行至她身前，接過她手中的水盆擱在木架上。
我注視著她的眼眸，極其認真，亦極其鄭重地說道：“翩翩，泠煙閣的山珍海味再好，也不及這碗熱湯讓人心裡踏實。這是我分家以來，用過的最香甜的一頓飯。今日有勞你了，往後家裡的飯食，還得仰仗你多費心。”
翩翩的眼眶瞬間決堤。她冇有哭出聲，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但這一次，她眼底的黯然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人真正接納與需要的、深深的安穩感。
我輕歎一聲，從袖中掏出一方羅帕遞予她：“莫哭了。待把家中的瑣事安頓妥當，我尚有一樁要緊事交托於你。”
“何事？”她胡亂地拭去淚水，略帶幾分緊張地問道。
“你今日聽我談及那些詩詞曲賦，可是覺得猶如聽天書一般？”我微微一笑，指了指屋角那個落滿塵灰的書架。
翩翩的麵頰登時紅到了耳根，羞赧地低下頭去：“我……我不識字。我這等粗笨之人，自是聽不懂那些高雅之物的……”
“誰說你粗笨了？”我打斷了她，徑直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上好的生宣，“我方家分家之時，尚分得三千兩銀子的家資。這筆銀錢，足可保你我在這揚州城裡安穩度日了。往後，你不必整日隻顧著那些灑掃漿洗的粗鄙活計。”
我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滿含疑慮的眼眸，一字一句地沉聲說道：“自明日起，勞作閒暇之餘，我教你識字。待你認全了字，我便教你誦讀詩文。若是你願意，我再尋把上好的瑤琴來，教你撫琴。你是我方知宥贖回來的人，我要讓你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活著，斷不能比這揚州城裡的任何一個大家閨秀遜色半分。”
翩翩徹底呆住了。她難以置信地望著我，彷彿聽到了什麼奇譚。教一個柳巷裡出來的幫傭識字、讀詩、彈琴？這世間哪有這等道理？
“怎的？不情願？”我故作不悅地挑了挑長眉。
“我……我願意！我願意學！”她突然似個得了糖果的孩童，破涕為笑，連連頷首，眸中迸射出的光芒明亮得驚人。
“好，那便從今夜始。”
我揀出一支狼毫，遞至她麵前：“來，我先教教你，這墨該如何研。我今夜，要開始撰寫那部《獅駝國》了。”
翩翩小心翼翼地接過墨錠，步至書案旁。她雖目不識丁，但研墨的動作卻出奇的輕柔且專注。
燭影搖曳，我懸腕落筆，在潔白的宣紙上寫下了《獅駝國》的開篇首句。
身側，是從地獄深淵裡救出的女子，正安靜地為我研著墨。一濃一淡的墨香之中，兩人的剪影在粉壁上靜靜依偎，在這亂世的喧囂之外，透出一種極其難得的寧靜與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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