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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爐內,一縷蘇合香的青煙嫋嫋升起,在透窗而入的日光中打著旋兒。
我坐在紫檀木桌旁,看著對麵的雁兒姐。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淨的月白衫子,正動作嫻熟地擺弄著一套定窯的白瓷茶具。滾燙的水流注入茶盞,水汽氤氳間,她的麵容顯得有些朦朧。
“那《獅駝國》一書,如今可曾動筆了?”
她將一杯沏好的茶輕輕推至我麵前,抬眸看著我,語氣中帶著幾分期許。
我端起茶盞,卻並未飲下,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昨夜回府,在燈下寫了開篇的序言。可緊接著,便覺得無從下筆了。”
“為何?”她微微偏過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我放下茶盞,長歎了一聲:“我自詡看透了這世間的人情冷暖,想借這《獅駝國》寫儘這世道的貪得無厭與逼良為娼。可我終究隻是個讀了幾年死書的窮酸秀才。我筆下的‘妖魔吃人’,不過是憑空捏造的辭藻堆砌。因為我不曾真正身處那深淵之中,不曾親眼見識過群妖是如何將人敲骨吸髓的,故而……不知該如何將那慘狀詳實地寫起。”
聽到我這番剖白,她撥弄茶具的動作停頓了下來。那雙清冷的眸子垂了下去,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光芒。
雅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更漏的滴水聲在靜謐中被無限放大。
良久,她才緩緩抬起頭。我驚訝地發現,她眼中的清冷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甚至帶著幾分蒼涼與決絕的光芒。
“知宥,我們定個約定吧。”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聲音輕柔卻有著千鈞之重。
“什麼約定?”我微微一怔。
“五年。”她豎起一根白皙的手指,語氣鄭重,“我給你五年的光景。若五年之後,你這《獅駝國》仍未寫成,便是你輸了。到那時,你須得想儘一切法子,為我贖身,帶我離開這泠煙閣,無論去哪裡都好。”
我心頭一震,這本就是我心中所願,正欲開口答應,她卻緊接著說道:
“但若是五年之內,你將此書寫成,且名動天下,便算你贏了。到那時,我亦會贈予你一件極其緊要的物件。”
“何物?”我下意識地追問。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眼底卻藏著我看不明瞭的萬千思緒。她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輕聲吟誦了一句:
“才子封筆時,佳人贈物日。”
我看著她,心中五味雜陳。我雖不解那物件是什麼,但我聽懂了這“五年”二字背後的淒涼。自古紅顏如春花,花魁的鼎盛期不過短短幾年。五年後,她若不再是名滿揚州的蘇憐煙,這泠煙閣又怎會有她的容身之地?她這是在拿自已最美好的年華,與我、與這命運,做一場豪賭。
“好,一言為定。”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這重若泰山的契約。
見我應下,她似乎鬆了一口氣。她端起自已麵前的茶盞,輕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瘦西湖,語氣變得極其平靜,平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你方纔說,你不曾見過群妖吃人。今日,我便講給你聽。”
她轉過頭,看著我,開始用一種近乎剝離了自身情感的語調,向我講述這泠煙閣裡,那些不為人知的吃人勾當。
“這裡的‘妖精’,是不吃肉的,他們吃的是人的骨血、尊嚴,還有魂魄。你以為那些擲金如土、滿口詩書的風雅客便是人?在他們眼裡,我們這些女子,不過是比金絲雀更名貴些的玩物罷了。高興時,賞些金銀珠寶;不順心時,百般折辱亦是尋常。”
“你可知,就在這樓下,有多少曾名動一時的紅牌姐姐,一旦年老色衰,或是惹惱了哪位達官貴人,便會被毫不留情地剝去綾羅綢緞。運氣好的,被打發去後廚做最低賤的粗活;運氣不好的……”她閉上眼睛,掩飾住眼底的痛苦,“便會染上一身臟病,被一張破草蓆捲了,扔進城外的亂葬崗,連個墓碑都冇有。”
“知宥,你當真以為,當年大雨滂沱,我死死拽著你的手往外跑,隻是因為抗拒寄人籬下的打罵麼?”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我,眼底深處燃燒著一團從未熄滅的火,“還有便是…我生來便嚮往那牆外的天地。”
她的一番話,字字誅心,句句泣血。我聽得心如刀絞,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我冇有說出任何蒼白的安慰之語,更冇有拍著胸脯許下海口。我隻是沉默地看著她,在心裡瘋狂地盤算著:我手裡有三千兩銀子,變賣家產,東拚西湊,哪怕是傾家蕩產,我也必須把她從這座吃人的魔窟裡救出去。
談話間,日影已偏。我知曉她下午還需練琴見客,便起身告辭。
走出房門,我順著樓梯緩緩而下。走到二樓長廊拐角處時,恰好遇見正捧著一本賬冊細細覈對的景姨。
我深吸了一口氣,停下腳步,決定探一探底。
“景姨。”我上前拱手作揖,強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方某有位在外地做鹽商的朋友,家資頗豐。他對憐煙姑娘仰慕已久,昨日聽我提及,便托我代為探問一句,若是想為憐煙姑娘贖身,不知這泠煙閣的門檻,究竟有多高?”
景姨聞言,從賬冊中抬起頭。她冇有像柳巷裡的老鴇那般露出市儈的貪婪,也冇有半句惡語相向。她先是溫和地笑了笑,那笑容極其得體,卻透著一股久居歡場的精明與深不可測。
“哎呦,方公子這位朋友,倒是個眼光極高的癡情人。”景姨合上賬冊,將花絹在手中輕輕一甩,語氣中滿是惋惜與感慨,“隻是啊,方公子有所不知。咱們憐煙姑娘,那可是揚州城裡幾年難遇的清倌人,琴棋書畫樣樣精絕。莫說是外地的富商,便是這揚州城裡的達官顯貴、王孫公子,傾慕她的人,那也是能從這泠煙閣排到瘦西湖頭的。”
她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與我推心置腹地交談:“看在公子與憐煙相識一場的份上,景姨我便透個底。咱們閣主說了,憐煙姑孃的身子金貴,若是哪位貴人真想將她迎出這扇大門,那彩禮,至少得是五千兩雪花銀。”
“五千兩?”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景姨見我麵色微變,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歎了口氣,看似好心地勸慰道:“是啊。這還是如今的價碼。方公子若是真心替朋友問,還得勸他早做決斷。您想啊,這揚州城裡最不缺的便是金銀,前幾日還有位京裡來的大人,豪擲千金隻求聽憐煙彈一首曲子。這世間的珍寶,若是下手晚了,怕是……終究會來不及的呀。”
她這番話,句句客氣,句句在理,卻又句句如不見血的軟刀子,精準地刺進了我的死穴。
五千兩。
這三個字,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瞬間壓碎了我心中剛剛燃起的所有盤算。我那本以為頗豐的家資,在這座真正的銷金窟麵前,連摸一摸門檻的資格都冇有。
巨大的無力感和窒息感瞬間湧上心頭。我的麵色一陣慘白,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我不僅寫不出“妖精吃人”,我甚至連這現實中“妖精”的一根毫毛都撼動不了。
我不知自已是如何向景姨敷衍告辭的。我失魂落魄地向樓下走去,每走一步,都覺得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知宥。”走到一樓與二樓的緩步台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猛地抬起頭,隻見她不知何時已從三樓走了下來,正靜靜地站在幾級台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秋水明眸,隻消掃過我發白的指節、黯淡的眼神,再瞥一眼二樓長廊儘頭還未走遠的景姨,以她的七竅玲瓏心,瞬間便猜透了我剛纔去做了什麼,也猜透了那個讓我如此絕望的結果。
她冇有點破,也冇有露出任何憐憫之色,她深知那會刺傷我僅剩的自尊。她依舊保持著那副端莊清冷的姿態,隻是那看著我的眼神,變得極其、極其柔和,像是穿透了歲月的迷霧,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柴房外執拗地給她講《西遊記》的男孩。
我羞愧地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正準備拱手告彆,將這份屈辱與無力深埋心底。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衣料摩擦聲響起。她冇有站在原地目送我,而是走下了台階,來到了我的麵前。
一陣清冷的木蘭香氣瞬間包圍了我。在周圍龜奴和丫鬟們驚訝的目光中,她做出了一個對於頭牌花魁來說,極不合規矩的舉動。
她微微前傾了身子,越過了男女授受不親的界限,將那抹帶著脂粉香氣的唇,極近地湊到了我的耳畔。
她用一種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帶著一絲決絕、甚至是顫栗的聲音,極低、極低地吐出五個字:
“知宥,我想逃。”
轟。
這五個字,輕得宛如一聲歎息,卻猶如一道悶雷,在我的天靈蓋上轟然炸響。
我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而她已經退回了原位,臉上的決絕瞬間隱去,再次恢複了那清冷高貴的大家風範。她微笑著對我點了點頭,彷彿方纔那句驚心動魄的話語隻是我的一場幻聽,隨後轉身,提著裙襬,身姿娉婷地冇入了珠簾之後。
隻留下我一人,僵立在泠煙閣的樓梯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被儘數凍結。
“我想逃。”
我失魂落魄地走下樓梯,邁出泠煙閣那高高的白玉門檻。門外,正午的驕陽烈烈,刺得人睜不開眼,可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如墜冰窟。
逃?
談何容易!
她不僅僅是蘇憐煙,她是這泠煙閣的搖錢樹,是揚州城無數雙貪婪眼睛盯著的禁臠。這三年裡,她被高高在上地供養在那三樓的雅室之中,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形同囚徒。門口那些膀大腰圓的龜奴,暗處那些不可言說的權貴勢力,早已將這座樓閣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她想光明正大地走出這扇門,簡直是癡心妄想。
若是暗中帶她出逃呢?
我的腳步虛浮地踩在青石板上,心亂如麻。且不說有何方法擺脫這如雲眼線,若是私奔,便意味著我方知宥徹底捨棄在揚州城好不容易安頓下來的生活,捨棄我那著書的願望,從此揹負著“拐帶花魁”的罪名,淪為官府與老鴇四處懸賞通緝的亡命之徒。
我死了倒不足惜。
可是,翩翩該怎麼辦?
一想到翩翩,我隻覺得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團吸滿水的棉花,悶得喘不過氣來。昨夜,我纔剛剛在燈下向那個滿眼希冀的女孩許下諾言:“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我教你識字、撫琴,讓你清清白白地活著。”
若我帶著雁兒姐亡命天涯,這方家小院必會被官府查抄。翩翩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又生得那樣一副容貌,失了我這層庇護,她隻會再次跌入萬劫不複的深淵,甚至下場比在柳巷時更慘。我親手將她從泥沼中拉出來,難道又要為了成全自已,親手將她推回火坑?
還有王生,還有我那些同窗故交,若我犯下這等大案,他們又會不會受我牽連?
一麵,是深陷魔窟、向我發出絕望求救的青梅竹馬;另一麵,是我剛剛親手許下承諾、性命相托的苦命孤女。一邊是我年少時的執念,一邊是這凡塵俗世中沉甸甸的責任與爐邊火。
我的手在袖中死死地攥著那把素麵摺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死灰般的慘白。
我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絕望的無力感。我讀了那麼多的聖賢書,懂得了那麼多的家國大義,可到了這等關頭,我卻連自已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連自已應該走哪條路都看不清。
五千兩的贖身銀,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而那一句“我想逃”,則像是一條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我夾在這山與崖之間,進退維穀,動輒粉身碎骨。
街邊的叫賣聲、馬車的軲轆聲、行人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如同這世道發出的無情嘲弄。
我茫然地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望著頭頂那方被屋簷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湛藍天空,隻覺得這看似繁華的風月之所,早已化作了一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獅駝國。
而我,隻是這萬千螻蟻中,最為躊躇、最為無力、也最為可悲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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