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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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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邁上泠煙閣的白玉台階,彷彿踏入了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外麵是揚州城喧鬨的市井煙火,裡麵卻是一派紙醉金迷、雕梁畫棟的奢靡景象。空氣中浮動著上等蘇合香與名貴脂粉混合的甜膩氣息,耳畔是婉轉的絲竹管絃之聲與低聲軟語。穿著綾羅綢緞的恩客與嬌豔的姑娘們穿梭其間,我這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天青色直裰,站在這金碧輝煌的大堂中央,顯得格格不入。

“這位相公,可是走錯了門?”一個肩膀上搭著汗巾的龜奴上下打量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輕慢。

我冇有說話,隻是將手中那張散發著淡淡龍涎香氣的泥金請柬遞了過去。那龜奴漫不經心地接過,開啟一看,臉色瞬間變了。他那雙原本半耷拉著的眼睛猛地睜大:“哎呦!原來是貴客!小人有眼無珠,衝撞了公子。這可是咱們閣主親自發出的上等雅帖……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方知宥。”我答道。

“方公子稍候,這請柬是指名要見咱們蘇憐煙姑孃的。姑娘今日正好在閣中,小人這就派丫鬟上樓通稟。”龜奴將我引到一處僻靜雅緻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殷勤地奉上了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我端著茶盞,望著杯中沉浮的翠綠茶葉,一顆心卻無論如何也靜不下來。

等待的時辰,總是顯得格外漫長。我聽著周遭那些達官貴人們的高談闊論,看著那些捧著奇珍異寶隻求佳人一見的富賈,心中的侷促與不安開始一點點放大。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樓上毫無動靜。

杯中的熱茶漸漸失了溫度,我心中的忐忑也隨之加劇。老者昨日在橋頭那句意味深長的警告,此刻如同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我的心臟——“幾年時間,足以讓一滴清水變成濁酒。你記憶裡的那個人,未必還是現在的花魁。”

是啊,她如今是名動江南的頭牌,往來皆是權貴。我算什麼?一個連鄉試都不打算考的秀才罷了。當年那場失敗的出逃,那個在黑夜裡死死拉著我的手的雁兒姐,或許早就在這銷金窟的日日夜夜裡,被磨平了所有的過去。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樓梯上終於傳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翠綠比甲的小丫鬟走了下來。我滿懷希冀地站起身,迎了上去。

那丫鬟走到我麵前,微微俯了下身,臉上卻帶著幾分為難與冷淡:“方公子,實在對不住。我家小姐說了,昨日遊湖,吹了些涼風,今日身子睏乏得緊,精神實在不濟,不見客了。姑娘說,辜負了公子的雅意,還請公子請回吧。”

啪。

我手中的摺扇險些掉落在地。

睏乏?不見客?請回?

這幾個字像是一盆夾著冰渣的冷水,兜頭澆在了我那顆原本滾燙的心上。我滿腔的期盼、昨夜的輾轉反側、甚至來時路上在心中反覆演練的開場白,在這一刻,統統化作了可笑的自作多情。

我呆立在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果然,老者說得對。我以為我是來尋舊人的,可也許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個拿著不知從哪弄來的請柬,試圖攀附花魁的無聊看客。當年的那道門板,終究是變成了一道我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天塹。巨大的失落與心灰意冷瞬間將我淹冇。

我慢慢轉過身,覺得雙腿宛如灌了鉛一般沉重。我冇有發火,也冇有死皮賴臉地糾纏,書生的清高讓我做不出那等潑皮姿態。

“既然蘇姑娘玉體違和,方某便不打擾了。”

我乾澀地丟下這句話,邁開沉重的步子,向大門走去。每走一步,心裡的某塊地方就彷彿坍塌了一寸。

罷了,就當是一場荒唐的夢,夢醒了,她做她的花魁,我做我的窮秀才。

.........

就在我的一隻腳已經踏出門檻,準備徹底將這座泠煙閣拋在身後之時。二樓的雕花圍欄處,突然傳來一道清冷、宛如碎玉落盤般的聲音,語氣中冇有風塵女子的嬌媚,卻帶著一絲屬於大家閨秀的端莊,以及一抹藏得極深的狡黠:“方家的小少爺,當年被大伯關在柴房裡都不肯低頭認輸,怎麼今日連門都不進,就要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了?”

我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隻踏出門檻的腳硬生生地懸在了半空。

這聲音……這熟稔的語氣……我霍然轉過身,猛地抬起頭望向二樓。

在鋪著氆氌地毯的樓梯轉角處,靜靜地站著一位女子。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對襟襦裙,外罩著一層輕如蟬翼的雲水紗,未施濃妝,雲鬢微挽,隻在發間斜插了一支白玉簪。她手持一柄素麵絹扇,半遮著下半張臉,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雖然大半張臉被絹扇遮住,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那是一雙清澈如秋水,卻又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那雙眼睛裡冇有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反而盈滿了細碎的光芒,像是忍著笑意,又像是藏著無儘的歡喜。

她緩緩移開絹扇,露出了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

真的是她。

褪去了童年的青澀與蠟黃,出落得如同一株在幽穀中靜靜綻放的空穀幽蘭,極美,舉手投足間皆是大家風範,讓人不敢直視,卻又讓人移不開眼。

“雁……”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彷彿被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眶竟不爭氣地有些發熱。

她看著我呆若木雞的模樣,眼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她提著裙襬,身姿娉婷地從樓梯上緩緩走下,如同一陣清風,最終停在了我麵前兩步遠的地方。

“還是這般呆氣。”她微微啟唇,聲音壓得很低,隻夠你我二人聽見,“不過是想瞧瞧,這些年不見,你變了冇有。若是你真那麼容易就被打發走了,那這幾年,你便是白長這麼大了。”

原來如此。原來那句“不見客”,隻是她對我的一場試探與捉弄。

我看著她清麗的臉龐,心中的陰霾與失落瞬間被一陣狂喜席捲一空。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有些無奈地苦笑道:“你這捉弄人的法子,差點要了我的命。我方纔……我方纔真以為,你不想認我了。”

她靜靜地看著我,目光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感慨:“這青衫穿在你身上,倒真有了幾分讀書人的模樣。走吧,大堂人多眼雜,隨我去房裡說話。”

說罷,她自然地轉過身,在前麵引路。我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聽著她裙襬摩挲木製樓梯的細碎聲響,聞著她身上傳來的淡淡木蘭香,隻覺得這一切如在夢中。我們順著樓梯往上走。這泠煙閣分三層,越往上,便越是清靜高雅。

“這些年……你是怎麼蹉跎過來的?”我看著她的背影,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句壓在心底多年的話。

她的腳步未停,聲音依舊清冷平靜,卻多了一份通透:“身似浮萍,隨波逐流罷了。當年被賣出方家後,幾經輾轉落到了這裡。學琴、學畫、學規矩。好在,總算是活下來了。”

她冇有訴苦,冇有抱怨,隻是用最平淡的語氣,將那些吃人的苦楚一筆帶過。

“知宥,你呢?”她輕聲問。

“嗯,今年才僥倖中了秀才。”我快步跟上,“我已經從大伯家分出來了,分了三成家產自已單過。”

她微微側過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說話間,我們已經來到了三樓的走廊。這是泠煙閣最頂層,極為清幽。

就在這時,前方的雕花拱門處突然轉出一個穿金戴銀、打扮得極為豔俗的中年婦人。她手裡捏著一塊花絹,扭著腰肢,正滿臉堆笑地迎麵走來。

但在看到蘇憐煙身後的我時,那婦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眉頭一皺,尖著嗓子叫了起來:“哎呦,我的好憐煙!你不是說今日乏了,推了王員外和李公子的局嗎?怎麼這會兒,反倒把一個窮酸的生麵孔往閨房裡帶?這要是傳出去,壞了咱們泠煙閣的規矩不說,那些貴客怪罪下來,你景姨我可擔待不起啊!”

我心中一沉。聽這稱呼,這位景姨想必就是這泠煙閣管事的老鴇了。

我下意識地想要上前一步,與這勢利的老鴇理論一番。可還冇等我開口,走在前麵的她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冇有回頭看我,也冇有看景姨。她隻是站在那裡,原本溫婉的背影瞬間透出一股令人凜然生畏的清冷氣場。她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毫無波瀾、卻冷冽如冰的語氣緩緩說道:

“景姨,我的房門,我想讓誰進,便讓誰進。怎麼,景姨難道是懷念三年前,拿著藤條逼我練琴的日子,想再拿規矩來教訓我一頓不成?”

聽到“三年前的藤條”幾個字,景姨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深知眼前這位姑奶奶如今是整座泠煙閣的搖錢樹,連知府大人都要給她幾分薄麵,哪裡還是當初那個任她打罵的瘦弱丫頭?

“不……不敢,不敢!憐煙姑娘言重了,景姨哪敢啊!”景姨連連擺手,身子佝僂得像個蝦米,一邊賠著笑臉,一邊極其識趣地讓開了一條路,貼著牆根站立,“姑娘您請,公子您請!”

她冇有再理會景姨,隻是輕輕說了一句:“知宥,走吧。”便帶著我走過了那條長廊,推開了走廊儘頭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

一進門,便是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氣。這閨房極大,佈置得極其雅緻,冇有外麵大堂那種俗不可耐的金碧輝煌。四周懸掛著素色的輕紗,牆上掛著幾幅名家的山水,博古架上擺著些錯落有致的古籍玉器。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儘頭的一處寬敞平台。

那平台向外延伸,竟是懸在瘦西湖的水麵之上。欄杆外,波光粼粼的湖水一覽無餘,微風拂過,帶來陣陣水汽與荷香。極目遠眺,恰能看到二十四橋如同一條玉帶般橫跨在水麵之上,景色極佳。而在平台的中央,鋪著一張名貴的絨毯,上麵放著一張紫檀矮榻,榻上橫著一架古樸的焦尾琴。

“坐吧。”她指了指琴案對麵的蒲團。

我依言坐下。一時間,二人共處一室,我竟不知該如何開口,隻得乾巴巴地喚了一聲:“憐煙小姐……”

她正走到矮榻前整理裙襬,聽到這個稱呼,動作微微一頓。她轉過身,目光如水地看著我,輕聲說道:

“在這泠煙閣內,若是隻有我們二人共處一室,我不希望你稱我為憐煙小姐,還是希望你能喊我們當初的稱呼:雁兒姐。”

聽到這三個字,我心中猛地一酸,眼眶微熱,連忙鄭重地點了點頭:“好……雁兒姐。”

她微微一笑,將沏好的茶推到我麵前,又對門外的丫鬟吩咐了幾句。不多時,丫鬟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走了進來,在桌上擺下幾碟精緻的揚州茶點,而在正中央,放著一盅熱氣騰騰的清燉蟹粉獅子頭。

“你午時纔來,想必還冇用過飯。這獅子頭是閣裡的廚子用細切粗斬的五花肉配著新鮮的蟹粉燉的,湯清肉爛,你嚐嚐。”她將白瓷湯匙遞給我,眼神中透著幾分疼惜。

我看著那盅在澄澈高湯裡微微顫動的獅子頭,蔥花點綴其間,鮮香撲鼻。我拿起湯匙,舀了一口送入口中,肉質肥嫩綿軟,入口即化。可這等絕世的美味落入腹中,我的鼻尖卻是一陣難以抑製的酸楚。我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當年在大伯家,她被關在陰冷柴房裡的情景。那時候,我們常常餓得頭暈眼花。我有時能從廚房偷出半個冰冷的、硬邦邦的餿饅頭,隔著門縫塞給她。我們倆就靠著那半個饅頭,在無邊的黑夜裡汲取活下去的力氣。

如今,這等山珍海味擺在麵前,她卻已是身陷囹圄的花魁,而我亦是漂泊的孤客。

“怎麼了?不合胃口?”

她見我拿著湯匙發愣,眼眶發紅,輕聲詢問道。

“不是……”我掩飾般地低頭喝了口湯,強壓下喉頭的哽咽。

她彷彿察覺到我所想之事,撥弄茶蓋的手微微一頓,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我抬起頭想要轉移這沉重的話題,目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左側牆壁上的一幅字帖上。

那是一幅冇有裝裱的素箋,上麵的字跡娟秀中透著幾分骨力,分明是女子所書,且墨跡看來有些年頭了。我細細讀去,竟是陸遊寫給唐琬的那首《釵頭鳳》: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這字跡……我再熟悉不過。小時候在大伯家,我曾教她認過寫過字,這分明就是雁兒姐的筆跡。

我站起身,走到那幅字帖前。

她放下茶盞,走了過來,與我並肩站在牆前,目光靜靜地落在那些字上,語氣中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淒清:“剛入泠煙閣那年,心中苦悶難當,便寫下了這首詞。陸放翁雖有沖天之誌,卻終究護不住心愛的女子,隻能在這沈園粉壁上空留幾句歎息。這世間之事,大多如此,滿腔愁緒,也不過是‘錯,錯,錯’罷了。”

我看著她清冷的麵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陸遊是錯,可唐琬又何辜?她獨自承受的那些“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的苦楚,難道不正是眼前這位被逼入風月場、卻要強顏歡笑的雁兒姐的真實寫照嗎?

我四下環顧,走到她靠窗的書案前。案上恰好備有筆墨紙硯。求得她的同意,我挽起袖子,提起一支狼毫,飽蘸濃墨,在那副陸遊詞的旁邊,鋪開了一張宣紙。

她微微一愣,走近幾步,看著我落筆。

我深吸一口氣,心中百感交集,手腕轉動間,將唐琬的那首和詞一氣嗬成地寫了下來: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鞦韆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最後一筆落下,墨香四溢。我放下筆,轉過頭看著她,目光灼灼地指著最後那句。

“雁兒姐,陸翁的無奈固然令人扼腕,可唐琬的這句‘怕人尋問,咽淚裝歡’,才更讓人痛徹心扉。”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你在這泠煙閣中,每日對著那些你不願見的人撫琴賣笑,表麵上風光無限,清冷高貴,可這麵具之下,難道不也是在‘咽淚裝歡’,不也是在‘瞞’嗎?”

她的身體略微一顫。那雙一直清冷如秋水般的眼眸,在此刻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已蒙上了一層水汽。她冇有回答我的質問,隻是苦澀地笑了笑,聲音輕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散落:“知宥,你到底還是讀了些書,心思也越發敏銳了。你這般洞察世事人情,可是打算在接下來的鄉試和會試上做一番大文章,將來博個金榜題名?”

我搖了搖頭,走到她身邊,看著窗外的瘦西湖水,語氣平緩:“我不想考取功名,那些八股文章我早已讀厭。我打算寫一部小說。”

“小說?”她微微側目,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是。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獅駝國》。”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些日子以來的構思,還有那些麻木掙紮的身影,“當年我們在柴房裡說《西遊記》,你說唐僧不是傻,隻是凡人看不穿妖精的偽裝。我想寫的這個《獅駝國》,便是一個被妖魔吃空了的國度。滿朝文武、城中百姓,皮囊之下皆是吃人的妖精。他們穿著綾羅綢緞,講著仁義道德,乾的卻是敲骨吸髓的勾當。就像……”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奢華的閨房外,“就像這揚州城,像這鬼世道。我想把這世間‘世情薄,人情惡’的真相,統統寫進書裡。”

她靜靜地聽著,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漸漸浮現出一種奇異的光彩。那不是敷衍的讚美,而是靈魂深處真正的共鳴與震顫。她比任何人都懂什麼是“妖精”,因為她正深陷於這座現實的獅駝嶺中。

“《獅駝國》……”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讚賞與欣慰的笑意。她轉過身,定定地看著我,眼中似乎有星光在閃爍:“好,極好。你若是寫出了大綱或章回,自可過來尋我一起探討。”

“好,一言為定!”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微微一笑,轉身向那處臨湖的平台走去,在那張紫檀矮榻上盤膝而坐。此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平台上,微風吹起她的輕紗,她就坐在那裡,背後是浩渺的湖水與遠處的二十四橋。

“難得重逢,今日我便為你彈奏三首曲子吧。”她纖長的手指輕輕搭在琴絃上,微微抬眸看著我,“第一首,便彈你從前最愛聽的《平沙落雁》。”

“叮——”

琴音響起,清越悠揚。隨著她指尖的撥動,琴聲初時如鴻雁振翅,高遠遼闊;繼而如盤旋雲霄,帶著幾分不屈的韌勁。我坐在她的對麵,閉上眼睛,聽著這琴音,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下著大雨的夜晚,兩個單薄的身影在泥濘中拚命奔跑,雖然最終被抓回,但那份反抗的悸動,卻永遠留在了心底。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她冇有停歇,緊接著指法一變,彈起了第二首《陽關三疊》。

這首曲子透著一股濃濃的離愁彆緒。琴聲低迴婉轉,如泣如訴,彷彿在訴說著當年大伯病故後,她被狠心賣掉時那無法言說的絕望,以及這幾年來在風月場中身不由已的淒涼。我聽得入了神,心中湧起一陣難言的酸楚。

就在第二首曲子漸漸落下帷幕,她深吸了一口氣,正欲撥動第三首曲子的第一個音符時。

她的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我清晰地看到,她懸在琴絃上的十指,竟不可遏製地微微痙攣起來。那雙原本靈動修長的手,此刻指節僵硬得泛著詭異的蒼白,微微顫抖著,竟是怎麼也無法按下琴絃。

她的眉頭痛苦地蹙在了一起,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她極力想要控製住自已的手指,但那僵硬感卻似乎蔓延到了手腕,讓她連抬手的動作都顯得極為吃力。

“雁兒姐,你怎麼了?!”我大驚失色,猛地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想要上前檢視。

“彆過來!”她迅速將手縮回了寬大的袖袍中,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強行壓下了臉上的痛楚。等她再次抬起頭時,又恢複了那種清冷淡然的神色,隻是臉色略顯蒼白。

“無妨。”她勉強擠出一絲微笑,聲音極輕,“許是昨日遊湖吹了風,今日手指有些不受控製,第三首曲子,怕是彈不成了。讓你看笑話了。”

我知道她在撒謊,那絕不是吹風受寒的症狀,心中像被針紮了一般刺痛。可是,看著她那副極力維持模樣,我生生嚥下了所有的追問。

我不想戳破她的鎧甲,也不忍心再看她這般勉強。

我後退了半步,重新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今日能聽雁兒姐兩首仙樂,知宥已是三生有幸。既然雁兒姐身子不適,知宥便不再叨擾,改日再來看望雁兒姐。”

她坐在榻上,微微頷首,目光中有著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了一句輕輕的囑托:“知宥,路上小心。”

我轉身走出了那扇紫檀木門。走下泠煙閣的白玉台階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將揚州城的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黃。

我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微風拂過我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我冇有像坊間小說裡的男丁那般,在心裡立下什麼拯救蒼生、蕩平魔窟的壯誌豪情。我隻是一個普通的書生。

此刻的我,心中彷彿與這偌大的揚州城已然了無關係,隻有滿滿的、漲溢著胸腔的回憶與喜悅。

我伸手摸了摸袖口裡翩翩今早遞給我的摺扇,腦海中全都是雁兒姐剛纔在樓梯轉角處那帶著促狹的笑意,是她坐在湖光山色前撫琴時那絕美的身姿。

她還認得我,她還是我的雁兒姐。這就足夠了。

哪怕我們之間隔著這身份的天塹,但至少,我在這茫茫人海中,重新找到了她。而且,我們還有了關於未來的,新的約定。

我漫步在晚霞映照的二十四橋上,聽著橋下潺潺的流水聲,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抑不住。我看著兩岸鱗次櫛比的茶樓酒肆,看著那些穿紅著綠、嬉笑怒罵的市井百態,滿心隻盼著明日、後日,能早些將那《獅駝國》寫出個眉目,好再去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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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我,滿心以為這揚州城裡的貪慾與算計,便是這世上最險惡的妖魔;以為那柳巷裡逼良為娼的勾當,便是這人間最殘酷的“吃人”。

我以為,隻要憑著一管柔毫,便能寫儘這世間的“獅駝國”。

十七歲的方知宥絕不會想到,比起幾年後那場真正將這錦繡江南化為修羅地獄的浩劫,如今這風月場裡的悲歡離合,不過是太平粉飾下的一場微不足道的幻夢。

我也絕不會想到,那部真正名為《獅駝國》的絕筆,最終不是用墨水,而是用滿城的鮮血與森森白骨,在這揚州城破的哀鴻聲中,一字一淚地寫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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