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十四橋------------------------------------------，天光乍破，一縷晨曦透過窗格的縫隙，在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緩緩睜開眼，宿夜的混沌漸漸散去，鼻尖縈繞著一股陌生的、淡淡的脂粉香氣。我側過頭，隻見林翩翩蜷縮在地上的草蓆裡，睡得正沉。她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下微微顫動，一張素淨的臉龐褪去了昨日的淚痕與妝容，反倒更顯清麗。，披上外衣，心中五味雜陳。昨夜的一番長談，像是兩葉無根的浮萍在漆黑的江麵上偶然相遇，彼此交換了僅有的溫暖。她的身世，她的那句“活著”，像一根細細的針，紮在我心頭。而她無意中提及的那個名字——蘇憐煙，更是在我死寂的心湖裡投下了一塊巨石，砸得我心神俱裂。……當真是你嗎？，地上的翩翩動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囈語，而後也醒了過來。她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我時，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泛起一抹紅暈，像是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有些侷促地低聲道：“早……”“早。”我迴應道，“你醒了，想必是餓了。我帶你去吃些東西吧，這揚州城的蟹黃湯包，味道是一絕。”，眼睛一亮，那份少女應有的欣喜終於壓過了眉宇間的愁緒。她利索地起身，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衫和髮髻，動作間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熟稔。。清晨的揚州街頭，水汽氤氳，石板路被露水打濕，泛著清亮的光。翩翩似乎很久冇有這樣自在地走在天光之下了，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但目光觸及那些衣著體麵的婦人小姐時，又會下意識地低下頭，微微縮起肩膀。。行至一座熟悉的石拱橋前，翩翩忽然快走了幾步，站到橋麵上，裙袂隨風飄揚，對我招了招手：“知宥，快過來呀，到這橋上來。”，這就是那名滿揚州的二十四橋了。，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麵怔然出神。“怎麼留在橋頭這麼久呀？”她察覺我遲遲未動，翩然湊近，前傾身體探出頭，語氣帶好奇。“我在看鴛鴦。”“鴛鴦？”她順著我的目光望去。日光穿透薄雲，灑落一池碎金。岸邊垂柳依依，蘸水輕舞，一對鴛鴦正悠然嬉戲，紅翠相映，攪動滿湖春水。“哦……原來指的這倆水禽呀，嗯，它們確實生得討喜！”她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麼，“我聽聞古時有位詩人寫過一首水禽的詩，‘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咦，最後一句怎麼說來著？”
我莞爾：“‘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此詩乃駱賓王所作的《詠鵝》。”
“正是正是！人家都詠了，方大才子何不也賦一首《詠鴛鴦》？”她歪著頭，眼中帶著幾分狡黠的期待。
“我詩才粗陋，但你若是不嫌棄我獻醜，一試倒也無妨……”我淡笑一聲，然後仔細盯著湖麵上的鴛鴦片刻。這對鴛鴦一紅一綠，時而並肩遊弋，時而交頸嬉戲。它們撲扇著翅膀追逐穿梭，像是一紅一綠的兩個筆尖，在畫卷般的湖麵上點綴起波紋和漣漪。此情此景，倒勾出了我幾分詩興。
我踱了幾步，一邊踱一邊吟誦，緩緩吟出了剛想好的詩句：“潮麵淬鏡展畫屏……鴛鴦遊弋似丹青……紅妝翠羽如筆舞……碧波盪漾墨輕盈。”
“哇，真厲害……你這還叫詩纔不足？信口吟來的詩句便如此美，好似大詩人的手筆！”翩翩的眼中閃著光，滿是讚歎。
“過譽了，不過是些辭藻堆砌，缺乏真情實感，算不得上乘……用了些技巧罷了。”
我搖了搖頭，對林翩翩笑了笑。這也並非我謙虛，而是我發自內心如此覺得。在我心中，一首詩哪怕辭藻再華麗、刻畫再入微，若無情意灌注，終是下乘之詩。詩之極境，需融情入景，感發人心。詩中蘊含真情真意，這纔是好詩。我年少識淺，閱曆未深，上乘的詩，我難以作出。因此，我也隻能把下乘的詩儘力做好了。
過了二十四橋，我們尋了一家名為“富春”的茶社，挑了個臨街的座位。夥計熱情地端上兩籠熱氣騰騰的蟹黃湯包。那湯包皮薄如紙，幾近透明，隱約可見裡麵晃動的金黃色湯汁。
“小心燙。”我提醒道，併爲她示範如何“開窗、喝湯、再食肉”。
翩翩學著我的樣子，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個湯包，在邊上咬開一個小口，湊上去輕輕一吸。頓時，一股濃鬱鮮美的湯汁湧入口中，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一隻偷食成功的小貓。
“真好喝……”她含糊不清地說著，臉頰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這短暫的歡愉讓她暫時忘卻了身份，可當鄰桌一位身著綢緞的公子哥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後，她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默默地低頭吃著，不再言語。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中微歎。用過早飯，我們便往曲水巷行去。
越是靠近曲水巷，翩翩的腳步越是遲疑，臉上的神色也黯淡下來。
“怎麼了？”我問道。
她咬了咬下唇，低聲道：“我不太喜歡這個婆婆。”
見我麵露疑惑，她自嘲地笑了笑，解釋道，“我娘剛走那日，我哭得厲害，鴇姐便讓我去找她開解。她當時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這輩子就是個站街的娼妓，要想活命就趕緊出去接客，彆再指望彆人可憐。”
我聞言心中一沉，對這位崔婆婆的印象頓時差了幾分。
曲水巷正如其名，一條小河傍著巷子蜿蜒而過。我們在巷子深處一戶掛著醬菜的院門前停下。
翩翩上前叩了叩門環。不多時，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滿頭銀髮、身形微胖的老婆子探出頭來。她看到翩翩，臉上的笑意還未展開便凝固了，眉頭一皺，語氣也冷淡了幾分：“翩翩？你這丫頭不好好在你那柳巷待著，跑我這老婆子這兒來做什麼？晦氣。”
翩翩的臉瞬間白了，雙手緊緊攥住了衣角，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崔婆婆……”
崔婆婆的目光隨即落在我身上，見我一身還算體麵的儒生長衫，神色稍緩，但依舊帶著審視：“這位是？”
“我叫方知宥，叨擾婆婆了。”我拱手作揖，同時從袖中取出一錠碎銀，不動聲色地塞到她的手裡，“我們有些事情想請教婆婆，還望行個方便。”
銀子入手，崔婆婆臉上的冰霜立刻融化了，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她連忙將我們讓進院子，熱情地招呼道：“哎呦，原來是方公子，快請進，快請進！看我這老眼昏花的。翩翩丫頭也是，有貴客帶來，怎麼不早說？”
她那副前後截然不同的嘴臉，讓我心中暗生鄙夷。翩翩跟在我身後，頭垂得更低了。
我們在小石桌旁坐下，她為我們倒了兩碗粗茶。
“說吧，公子，想打聽什麼？”崔婆婆的態度已是百般殷勤。
翩翩看了我一眼，我便直接開口道：“婆婆，我們想問問……如今二十四橋‘泠煙閣’的頭牌，蘇憐煙姑孃的事。”
聽到“蘇憐煙”三個字，崔婆婆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她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你們問她做什麼？那可是個天仙般的人物，我們這種人，是攀不上的。”她說話時，有意無意地瞟了翩翩一眼。
我的心猛地一緊，急切地問道：“婆婆，您認得她？她……她真名是不是叫蘇連雁？”
崔婆婆瞥了我一眼，淡淡道：“名字不過是個稱呼。隻知道她三年前剛入泠煙閣時，便以一曲《廣陵散》驚動了半座城。她不光是貌美，那手琴，那份才情，聽說是連京城來的大官都讚不絕口的。如今啊，她早已不是尋常的清倌人了。”
“那……要如何才能見到她？”我追問道。
崔婆婆用指節敲了敲石桌，說道：“難，難於上青天。想見蘇姑娘，有三樣東西，你得占一樣。一是潑天的富貴；二是滔天的權勢；三嘛，便是驚天的才名。”她看著我，搖了搖頭，“公子，我看你雖是讀書人，但這三樣，你恐怕一樣也占不著吧？”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冇有彆的法子了嗎？”我不甘心地問。
崔婆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茶碗，似乎在權衡著什麼。她忽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公子，看在你方纔那錠銀子的份上，老婆子我給你指條路，成不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我立刻傾身向前：“請婆婆賜教。”
“泠煙閣那種地方，是頂尖的銷金窟，冇名冇姓的人，連門都進不去。但揚州城裡，除了泠煙閣，還有不少二等的青樓畫舫。”她頓了頓，繼續道，“你若是真有幾分才學，不妨先去那些地方。寫幾首好詩，作幾篇好文章，結交一些風流名士。等你的才名在那些地方傳開了，自然會有人把你當回事。到那時，若能得一位常去泠煙閣的雅客賞識，為你引薦一番，說不定……就有機會了。”
這法子聽起來，像是讓我自己也投身於風月場中，去搏一個“風流才子”的虛名。這與我“不墜青雲之誌”的初衷背道而馳，可眼下，似乎又成了唯一可行的道路。
話說至此，已是山窮水儘。我與翩翩相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道過謝後，我們辭彆了崔婆婆，默默地走出了曲水巷。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卻覺得渾身發冷。腦海裡全是雁兒姐的影子。當年我被過繼給大伯時，雁兒姐也作為童養媳一同被賣了進來。我們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在那座大宅裡相依為命。她比我年長，性子沉穩，總是像個真正的姐姐一樣護著我。伯母不喜歡她，時常將她關在後院的小屋裡。那些年，我最常做的事，就是搬個小凳子坐在她的門外，隔著一道冰冷的門板，與她說話。
“雁兒姐，今日我讀書，讀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了。”
“……嗯，後來呢？”門裡傳來她低沉而平靜的聲音”
“後來唐僧糊塗，把悟空趕走了！你說他傻不傻？”
“……他不是傻，他隻是凡人，看不穿妖精的偽裝。”
她總是這樣，一語道破我看不透的東西。那些隔著門板的對話，是我在那座壓抑的宅院裡唯一的光。直到大伯病故，家道中落，伯母為了銀錢，狠心將她賣給了人牙子。我永遠忘不了她被帶走時，回頭看我的那一眼，平靜的眼眸裡，冇有淚水，隻有一種讓我心碎的認命。
我曾發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找到她，將她贖出來。可如今……
“知宥，你彆灰心。”身旁的翩翩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很輕，“見不著，總比不知道她在哪兒要好，對不對？”
我苦笑一聲。
“對了！”翩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腳步一頓，拉住了我的衣袖，“我聽說，今日午後，鹽運司的周大人包下了湖上的畫舫，邀蘇姑娘遊湖。畫舫會經過二十四橋，屆時蘇姑娘還會在船頭撫琴一曲。雖不能近前說話，但……但至少可以看上一眼。”
這個訊息像是一道光，瞬間穿透了我心頭的陰霾。是啊，就算說不上話，能親眼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我們去！”
我們匆匆趕往二十四橋。還未到橋邊，便已是人頭攢動。我和翩翩好不容易在岸邊尋了個位置，伸長了脖子向湖麵望去。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來了！來了！”
我順著眾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艘極為華麗的畫舫，雕梁畫棟，懸掛著精緻的紗幔，正緩緩向二十四橋駛來。船頭之上，立著一道纖麗的身影。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儘管隔著數十丈的距離，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那身形，那輪廓，與我記憶深處那個隔著門板與我輕聲談論《西遊記》的沉靜姐姐，漸漸重合。
畫舫越來越近，她的容貌也越來越清晰。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裙，未施粉黛，卻清麗絕倫，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與清冷，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她懷中抱著一架古琴，素手輕抬，安然落座。
“叮——”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如玉珠落盤，瞬間讓嘈雜的岸邊安靜了下來。
我癡癡地望著她，腦海中一片空白。我們之間，隔著的又何止是這一湖碧波？而是雲泥之彆，天壤之隔。
“真美啊……”身旁的翩翩發出一聲近乎夢囈的感歎，她的眼中滿是驚豔與嚮往，“原來……這就是蘇憐煙姑娘。她……她真像天上的仙子。我們這種……我們這種泥地裡的人，怕是連見她一麵都不配吧……”
她最後一句話說得極輕，帶著濃濃的自嘲與苦澀。我察覺到了她話語中的自卑，那種將自己貶到塵埃裡的卑微，讓我心中略感作痛。但我所有的心神都係在遠去的那道身影上，隻是下意識地覺得有些刺耳，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畫舫從橋下緩緩穿過，琴聲漸行漸遠，直至再也看不見。
人群開始散去，我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僵立在原地。
“知宥？”翩翩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我們……也回去吧？”
我機械地點了點頭，轉身隨著人流往回走。一路上，我們都冇有說話。
回到我那小院門前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我回去了。”翩翩停下腳步，低聲說道。
我從懷中掏出幾兩碎銀，遞給她：“拿著，找個客棧先住下，彆再回那種不乾淨的地方了。”
翩翩看著我手裡的銀子，卻冇有接，隻是搖了搖頭，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慌亂和祈求：“我……我一個人住客棧……有點怕。”
我愣了一下。看著她孤零零的樣子，我忽然想到，揚州城內魚龍混雜，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年輕姑娘，懷揣銀兩獨自住店，確實危險。若真出了什麼事，倒成了我的罪過。
我心中一軟，歎了口氣，將銀子收了回來：“算了，你還是跟我回來吧。住客棧終究不安全。”
翩翩的眼中瞬間亮起了光，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怕我反悔似的，緊緊跟在我身後，一同走進了院門。
我關上大門，倚著門板，心中一片茫然。崔婆婆那條“揚名於青樓”的路在我腦中盤旋，像一個荒唐又惡毒的玩笑。而如今，我的身邊又多了一個同樣身世飄零的她。
雁兒姐，為了再見到你，難道我真的要踏入那片我曾不屑一顧的泥沼之中嗎？
我抬頭望著頭頂那片被屋簷切割出的四方天空，隻覺得前路迷茫。而心頭，除了對雁兒姐的愧疚與擔憂，還隱隱迴盪著翩翩那句自卑的話語，像一根拔不掉的細刺，讓我有些莫名的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