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勾欄奇遇------------------------------------------，我是在一陣悉悉索索的輕微響動中醒來的。睜開眼，天色尚早，晨霧未散，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隻見林翩翩已穿戴整齊，正躡手躡腳地準備往外走，生怕驚擾了我。“你要走了？”我坐起身，開口問道。，她回過身，見我醒了，臉上露出一絲歉意和不安。“知宥……我……我得回去了。”“回去？”我皺起了眉，“回柳巷？”，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鴇姐那邊……我昨日拿了你的銀子去交差，隻說是遇上一位大方的客人，包了我一日。可今日若再不回去……再不出去‘做事’，她們……她們會打我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我心中一緊，彷彿能看到她口中那無情的打罵和她瘦弱的肩膀。她就像一株風中的蒲草，無依無靠，命運全由他人拿捏。“不行，我能不讓你回去。”我幾乎是脫口而出。，抬頭看著我，眼中滿是錯愕。“可是……”“彆可是了。”我下了床，走到她麵前，從錢袋裡又數出幾十文錢和一小塊碎銀，塞到她手中，“這些，夠不夠再去搪塞一日？”，像是捧著一塊滾燙的烙鐵，不知所措地看著我：“知宥，你……你為何要這樣？這些錢……我……”“就當是我雇你陪我一日，可好？”我找了個儘可能不傷她自尊的由頭，“我初到揚州不久，對這二十四橋周遭的景緻與門道，皆是一知半解。你久居此地，想必比我熟悉得多。今日，你便做我的嚮導，帶我四處逛逛，讓我長長見識。這銀錢，便是你的酬勞。”，臉上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下來。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錢，又抬頭看看我，咬著唇，最終輕輕地點了點頭。“好……那我……我先回去一趟，把銀子交給鴇姐，也……也換身衣裳。”“去吧，我等你。”，快步離去，背影裡帶著幾分倉惶，也帶著幾分如釋重負。我站在院中，看著她消失在巷口，心中滋味複雜。我本是來尋雁兒姐的，卻不想先被另一個女孩的命運牽絆住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翩翩回來了。她已換下了那身略顯風情的青色馬麵裙，穿上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藕色布衫，頭髮也簡單地束在腦後，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個尋常人家的鄰家姑娘，清爽而乾淨。
“我們走吧。”她對我笑了笑，那笑容裡，少了許多昨日的愁苦，多了幾分輕鬆。我們並肩走在揚州的街頭。
有了“嚮導”這個名頭，翩翩的話也多了起來。她指著不遠處的幾座華麗樓閣，對我說道：“知宥，你看，那邊幾座，便是揚州城裡最出名的青樓，我昨日跟你提過的‘泠煙閣’，就在最裡頭。那些地方，尋常人是進不去的，門口的龜奴比官府的衙役還勢利眼。”
接著，她又指了指我們身處的這條熱鬨街道：“這裡，叫‘勾欄瓦舍’，也叫‘瓦市’，是賣藝的地方。唱曲的、說書的、跳舞的、演雜耍的，三教九流，應有儘有。看起來熱鬨，但其實龍蛇混雜，最易生事。”
我們穿過瓦市，來到一條更為狹窄陰暗的巷子前。巷口飄散著一股廉價的脂粉和水溝的混合氣味，幾個衣著單薄的女子或倚著門框，或坐在門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來往的行人。
“這裡……便是柳巷了。”翩翩的聲音低了下去，腳步也下意識地放慢了。
我看到一個年約二十的女子，看到一個路過的行商，立刻堆起滿臉的笑迎了上去，拉著那人的衣袖，口中膩聲說著什麼。那行商一臉不耐煩地將她甩開，她踉蹌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但很快，她又轉向了下一個人。
“我們拉客，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叫‘拉客不拉空’。”翩翩在我身旁輕聲解釋道，“若是拉了半天，一個客人都冇拉到，回去是要被鴇母責罰的。所以你看她們，哪怕被人罵，被人推，也得硬著頭皮湊上去。”
我沉默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幕，心中感慨萬千。我自詡讀過聖賢書，明曉天下大義，可對於這市井底層、風塵角落裡的生存法則，卻是一無所知。這些活生生的、殘酷的細節，是任何書本都無法教給我的。
我不由得歎道：“想不到，我雖讀了些書，但論及這世間的人情世故，卻遠不如你知曉得多。”
翩翩聽了，微微一怔，隨即苦笑道：“我知曉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不過是些在泥地裡打滾學來的本事，上不得檯麵。不像你們讀書人，知曉的是家國天下的大道理。”她的語氣裡，透著一股深深的自卑。
“走吧，這裡氣味不好。”我不想再看下去，便拉著她離開了柳巷。
“我們去勾欄聽聽曲子吧？”她提議道，“走了半日，也有些乏了。”
我點了點頭。約莫半個時辰過後，我們尋了一家名為“百樂坊”的勾欄走了進去。裡麵已是人聲鼎沸，一個不大的戲台上，幾個身著胡服的舞女正隨著急促的琵琶鼓點跳著胡旋舞，身姿曼妙，引得台下看客陣陣叫好。
我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夥計端來了茶水和幾碟瓜子。
翩翩看著台上的舞女，對我說道：“彆看她們在台上風光，其實和我們一樣，都是苦命人。這勾欄裡的茶水錢，隻夠她們勉強餬口。真正賺錢的，是那些‘尋花問柳’的台下勾當。”
“台下勾當？”我有些不解。
“就是……”翩翩的臉微微一紅，“若是有客人看中了哪個舞女或歌女，私下裡多使些銀錢，便可以……便可以帶出去過夜。這百樂坊的掌櫃，暗地裡也做著這皮肉生意。說白了，這揚州城裡，除了那幾家頂級的青樓還講些才藝風雅，其餘的地方，歸根結底，都是拿身子換飯吃。”
她的一番話，將這風月場最後的遮羞布也撕了下來。“那……若想脫離這行，該怎麼辦？”我下意識地問道。
“脫離？”翩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她愣了半晌，才幽幽地說道，“隻有一條路，便是‘贖身’。得有個人，願意出錢將你的賣身契從鴇母或掌櫃手裡買回來，你才能恢複自由身。”
她掰著手指，像是算賬一樣，對我細細道來：“這贖身的價錢，可差得遠了。像蘇憐煙姑娘那樣的頭牌花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是揚州城難得一遇的清倌人，是樓裡的搖錢樹，身價早已被捧上了天。要想為她贖身，我聽說……起碼得這個數。”她伸出兩個指頭，在我麵前晃了晃。
“二百兩？”
她搖了搖頭，輕聲說：“是兩千兩，而且……是起碼。說不定三千、五千兩都有可能。”
兩千兩！這個數字讓我倒吸一口涼氣。
“那……像你們柳巷的姑娘呢？”我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們？”她自嘲地笑了一聲，那笑容裡滿是苦澀，“我們這些不值錢的，倒是便宜得很。冇什麼才藝，年歲也熬不了幾年，鴇母隻想趁著年輕，趕緊把我們身上的油水榨乾。若真有人願意贖，給個三四十兩銀子，鴇母也就放人了。畢竟，她還能拿著這筆錢，再去買幾個更年輕的回來。”
三四十兩……這個數字，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我的腦海。
我忽然想起了我那座空曠的院子。自分家以來，偌大的宅院隻有我一人居住，平日裡冷冷清清，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灑掃漿洗，也全靠自己動手，著實不便。我一直想著，等安頓下來，該雇一個傭人打理家務。
我又想起了我分家時所得的家資。伯母雖刻薄，但大伯家底殷實，我分得的三成家產，摺合成現銀，足足有三千兩之多。
這筆錢，我本打算作為我日後著書立說、雲遊四方的本錢。
三千兩……贖一個蘇憐煙，是癡人說夢。
可是，贖一個林翩翩，卻隻需三四十兩。這筆錢，不及我總家資的零頭。
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在我心中瘋長起來。
她身世可憐，心地也不壞。若是將她贖出來，讓她在我家中做個傭人，不僅救她脫離了苦海，也解了我缺少人手打理家務的窘境。她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我也有了個知冷知熱的身邊人，這……這豈非兩全其美之策？
我越想，越覺得此計可行。我甚至開始盤算起來，贖身之後，每月該付她多少工錢，該讓她住哪間廂房，平日裡該讓她做些什麼活計……
我的目光落在翩翩身上，眼神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審視和盤算。她正專注地看著台上的舞蹈，渾然不覺我內心的波濤洶湧。她那清秀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柔和，讓人很難將她與方纔那個對風月場規矩如數家珍的女孩聯絡在一起。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盤算中，一個略帶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忽然從我們鄰桌傳來。
“嗬嗬，這位小哥，當真是好雅興。”
我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灰色長衫、留著一撮山羊鬚的老者，正端著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我們。他的眼神很是銳利，卻又滿是溫和。
他放下茶杯，對我說道：“這百樂坊的曲子，不過是些靡靡之音，聽個熱鬨罷了。尋常來此的，多是為了一親芳澤。老夫倒是頭一回見，有像小哥這般，正兒八經地帶一位如此美貌的姑娘前來聽曲的，著實有些不常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