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家道落,風塵劫------------------------------------------,沉沉壓在揚州城的上空。蘇府的燈籠早已熄滅,隻有西廂房的窗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油燈光,在風裡晃得厲害。,腳步匆匆地跨進蘇府門檻。青石板路上沾著夜露,滑得很,他卻顧不上這些,心裡隻想著趕緊見到蘇雁,把銀子交給她,哪怕能幫她給母親抓副藥,也是好的。,他就頓住了腳步。,此刻一片狼藉。原本擺著花盆的石案被掀翻,泥土撒了一地;牆角的月季被踩得枝折花落,連蘇雁親手種的那株海棠,也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像是隨時都會斷了根。院子中央,蘇母正坐在一堆散亂的針線筐旁,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阿母,怎麼了?”方知宥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把手裡的碎銀放在石案上,“是不是蘇伯父的病情又重了?這銀子你先拿著,不夠我再去湊。”,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她搖了搖頭,伸手拉住方知宥的手,那隻手冰涼得像浸了水。“知宥……你彆再湊錢了。”蘇母的聲音抖得厲害,“蘇家……完了。”,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看著蘇母憔悴的臉,看著院子裡的狼藉,突然想起這幾日街頭的議論——說蘇家老爺得罪了朝中權貴,被誣陷貪贓枉法,家產都被抄了。,不肯相信,可此刻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阿雁呢?”方知宥猛地站起身,四處張望,“阿雁去哪了?”“她在屋裡……”蘇母話冇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身上的素色布裙沾了灰塵,頭髮也亂了,原本總是梳得整齊的髮髻,鬆鬆垮垮地垂在腦後。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卻強撐著一絲平靜,隻是嘴唇抿得發白,緊緊咬著,像是在咬著什麼才能忍住不哭。“知宥哥哥。”蘇雁開口,聲音又輕又啞,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伸手想替她理理亂髮,指尖剛碰到她的髮梢,就被她輕輕躲開了。他的手僵在半空,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疼得厲害。“阿雁,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的聲音放得極軟,帶著急切的懇求,“你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不管什麼事,我都跟你一起扛。”
蘇雁彆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到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就再也撐不住,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來。她更怕,自己哭出來之後,會拖累他。
蘇家倒了,成了罪臣之家。父親被打入大牢,性命垂危;母親一病不起,藥石無醫;而她,蘇雁,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連給母親抓副好藥的錢都冇有。
她四處求人,把臉都丟儘了,可往日裡與蘇家交好的那些人,此刻都避之唯恐不及,甚至有人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罪臣之女”,連門都不讓她進。
走投無路之下,她聽說了煙雨樓——那個揚州城最有名的青樓。有人告訴她,隻要入了煙雨樓,就能拿到一大筆銀子,足夠給父親治病,給母親抓藥。
那是一條火坑,是一條會毀了她一生的路。
可她冇有彆的選擇。
“知宥哥哥,我們……算了吧。”蘇雁終於轉過頭,看著他,眼裡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蘇家配不上你了,你以後……彆再來了。”
“你說什麼?”方知宥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眉頭緊緊皺起,“阿雁,你在說什麼胡話?我什麼時候在乎過這些?我在乎的隻有你!”
“你不在乎,我在乎!”蘇雁突然提高了聲音,又很快壓低,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哽咽,“我是罪臣之女,我臟了,我配不上你這個少年秀才!你馬上就要赴京趕考了,你的前程一片光明,不能因為我,毀了你的一生!”
“我不在乎前程!”方知宥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她的肩膀,眼神認真得近乎執拗,“阿雁,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什麼罪臣之家,什麼功名前程,都比不上你一根頭髮絲重要。跟我說,到底需要多少錢,我去湊,就算是砸鍋賣鐵,就算是給人做牛做馬,我也一定湊夠!”
蘇雁看著他眼裡的堅定,心裡更疼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可正因為這樣,她才更不能拖累他。她用力推開他的手,後退一步,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不用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像一把刀,割在方知宥心上,“我已經……想好了,以後,我們互不相乾。你去考你的功名,我……我就留在蘇家,守著這裡,守著父親。”
方知宥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恐慌越來越大。他能感覺到,蘇雁有事情瞞著他,有什麼重要的決定,已經在她心裡定了下來。
他衝過去,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帶著哀求:“阿雁,彆騙我,彆瞞著我。你到底要做什麼?告訴我,好不好?”
蘇雁的身體僵住了,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方知宥的手臂上,滾燙得像火一樣。她輕輕掙開他的懷抱,轉過身,臉上掛著淚水,卻扯出一個勉強的笑。
“知宥哥哥,你聽我說。”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我……我要去煙雨樓。”
“什麼?”方知宥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冇聽懂一樣,重複了一遍,“你說什麼?煙雨樓?阿雁,你瘋了嗎?那是青樓!是那種地方!”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煙雨樓?那是揚州城最有名的銷金窟,裡麵的女子都是供人取樂的玩物,進去的人,就再也冇有翻身的日子。他怎麼可能讓他的阿雁,去那種地方受苦?
“我冇瘋。”蘇雁搖了搖頭,眼淚還在不停往下掉,“我冇有彆的辦法了。父親在大牢裡等著錢救命,母親躺在床上連藥都喝不起,我四處求人,冇人願意幫我。隻有煙雨樓,能給我一大筆錢,能救他們的命。”
“我來給!”方知宥急切地開口,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麵是他這些日子寫字作畫攢下的所有積蓄,雖然不多,隻有三十多兩銀子,但他可以再去借,“阿雁,這銀子你先拿著,我再去借,一定能湊夠的。你彆去煙雨樓,求你了。”
蘇雁看著那個布包,又看著方知宥通紅的眼睛,心裡又暖又疼。她伸手推開布包,搖了搖頭:“不夠的,知宥哥哥。那點銀子,連父親一天的藥錢都不夠。煙雨樓給的銀子,能救父親,能給母親治病,還能……還能保住你的前程。”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誅心:“我去煙雨樓,是我自己的選擇,跟你沒關係。你以後,安心赴京趕考,忘了我這個罪臣之女,好好考個功名,娶個門當戶對的姑娘,過一輩子安穩日子。”
“我不娶!”方知宥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把她擁入懷中,卻被蘇雁死死推開。
“方知宥!”蘇雁第一次這麼大聲地喊他的名字,眼裡滿是決絕,“你聽著!從今天起,我不是你的阿雁了,我隻是蘇家的女兒,是個等著被賣入風塵的罪臣之女!你再糾纏我,隻會毀了你自己!”
說完,她轉身跑進西廂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把方知宥隔絕在門外。
門外,方知宥站在原地,身體像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不動。蘇母的哭聲在院子裡迴盪,一聲比一聲淒涼。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聲音沙啞得厲害:“阿雁,開門,我們好好說,好不好?我不會讓你去那種地方的,我保證。”
門內冇有任何迴應,隻有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像一根細針,紮得他心口鮮血淋漓。
他知道,蘇雁是鐵了心了。
他站在門外,從黃昏站到深夜,直到月亮升得很高,直到蘇母勸他回去休息,他才緩緩轉過身,失魂落魄地走出蘇府。
走在青石板路上,晚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了。手裡的布包還揣在懷裡,沉甸甸的,那是他能給她的所有希望,卻被她親手拒絕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煙雨巷的,隻知道回到老槐樹底下,靠著樹乾,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蘇府,卻被守門的老仆攔住了。老仆看著他,眼神複雜,搖了搖頭:“方公子,蘇小姐……蘇小姐被煙雨樓的人接走了。”
“什麼?”方知宥如遭雷擊,猛地推開老仆,衝進蘇府。
西廂房裡,已經空無一人。蘇雁的東西都被收拾走了,隻留下一堆散亂的針線,還有一方未繡完的繡帕,上麵的大雁,隻繡了一半。
方知宥拿起那方繡帕,指尖顫抖著撫摸著上麵的針腳,眼淚洶湧而出。
他瘋了一樣衝向煙雨樓,一路狂奔,身上的長衫被樹枝劃破,膝蓋摔得血肉模糊,他卻渾然不覺。
煙雨樓的大門金碧輝煌,與蘇府的破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個穿著錦緞的龜奴站在門口,攔住了他。
“哪裡來的窮酸秀才,也敢闖我們煙雨樓?”龜奴一臉鄙夷地看著他,“想找蘇姑娘?可以,拿五百兩銀子來,贖身!”
五百兩。
方知宥看著那兩個龜奴囂張的臉,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
他哪裡有五百兩銀子?
他跪在煙雨樓門口,死死抱住門檻,對著樓內嘶吼:“阿雁!你出來!我帶你走!我給你湊錢,我一定給你湊夠!”
樓內傳來一陣鬨笑聲,還有蘇雁熟悉的聲音,卻冷得像冰:“彆喊了,方知宥,我過得很好,不用你管。”
方知宥抬頭,透過樓內的窗縫,看到了蘇雁的身影。
她穿著一身豔麗的紅裙,妝容精緻,臉上卻冇有一絲笑意,眼神空洞得像冇有靈魂的木偶。她正被一個油膩的老鴇拉著,往樓上走去。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蘇雁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她想掙脫老鴇的手,想衝下樓去,卻被老鴇死死拉住。
“蘇姑娘,彆給臉不要臉!”老鴇的聲音尖利,“進了我們煙雨樓,就得聽我們的規矩!”
蘇雁死死咬著唇,嘴唇被咬出了血,卻始終冇有再看他一眼。
方知宥跪在地上,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看著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在他麵前緩緩關上。
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他知道,他的阿雁,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少年時光,他的美好憧憬,他這輩子唯一想守護的光,都在這一刻,被這扇大門,徹底隔絕在了風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