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時，青梅意------------------------------------------，方知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酒意翻湧，思緒卻掙脫了現實的桎梏，輕飄飄落回了三年前的春日裡。，纔是真正的人間好時節。，吹綠了兩岸的楊柳，嫩黃的柳絲垂在水麵，蕩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二十四橋的桃花開得轟轟烈烈，粉白的花瓣鋪滿橋頭，風一吹，便漫天飛舞，落得行人滿身芬芳。巷子裡的槐花也開了，甜香漫過青石板路，飄進方蘇兩家相鄰的院落，纏纏繞繞，全是少年少女的心事。，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腰間繫著蘇雁親手繡的荷包，眉眼清俊，身姿挺拔，手裡總捧著一卷書，卻總也耐不住性子，翻不了兩頁，就翻牆溜去隔壁找蘇雁。，窗下種著一株海棠，每到春日，便開得熱烈。她總坐在窗前做繡活，一身素白的布裙，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幾縷碎髮垂在臉頰邊，被春風輕輕吹動。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指尖捏著銀針，穿針引線，動作輕柔又嫻熟。，她不用抬頭，就知道是方知宥。“又翻牆，仔細摔著，被方伯父看到，又要罰你抄書了。”蘇雁輕輕抿唇，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幾分嗔怪，手裡的繡針卻冇停，繡布上的大雁，已經漸漸顯出形狀。，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眉眼彎彎，滿是少年意氣，大步走到她窗前，毫不在意地笑道：“無妨，我身手穩得很，抄書也難不倒我。倒是你，整日坐著繡活，也不怕累著眼睛？”，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點心，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是幾塊還帶著餘溫的桂花糕，是街口老字號鋪子買的，甜而不膩，是蘇雁最愛的口味。“今日去書院途經街口，剛好趕上新出鍋的，你快嚐嚐。”，抬眼看向他，眼底盛滿了細碎的笑意，像盛著春日裡的星光。她接過油紙包，拿起一小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開，眉眼彎得更厲害了：“好吃，比上次的還要甜。”“喜歡就多吃些，我明日再去給你買。”方知宥靠在窗邊，看著她吃東西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生得本就溫婉，一笑起來，眼角梨渦淺淺，眉眼間全是純粹的歡喜，能驅散他所有的煩悶，讓他覺得，世間萬物，都不及眼前這人半分好看。，纔想起手裡的繡活，拿起繡帕遞到他麵前，眼底帶著幾分期待，聲音軟軟的：“知宥哥哥，你看，我繡的雙雁圖，快完工了。”，素白的錦緞上，一針一線細膩密實，兩隻大雁並肩展翅，羽毛根根分明，眼神相對，滿是相依相伴的情意，栩栩如生，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繡帕上飛起來。
他指尖輕輕拂過繡麵，觸感柔軟，針腳細密，能想象出蘇雁一針一線繡下這幅圖的用心，心底的歡喜與愛意翻湧而上，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認真又鄭重：“阿雁繡得極好，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繡品。”
蘇雁的臉頰瞬間染上一抹紅暈，像窗外盛開的海棠，嬌豔動人。她輕輕抽回手，低下頭，指尖微微蜷縮，小聲說道：“我想著，等你赴京趕考那日，便把這方繡帕送給你，帶著它，就像我陪在你身邊一樣。”
“好。”方知宥應聲，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字字句句，皆是真心，“阿雁，等我，此次赴京，我必定金榜題名。待我歸來，便用八抬大轎，十裡紅妝，風風光光娶你進門，往後餘生，我護你一世安穩，再也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這是他年少時，最篤定的誓言。
他寒窗苦讀，日夜不休，從來不是為了所謂的功名利祿，隻是想憑藉自己的本事，給身邊這個姑娘一個安穩的歸宿，想讓她永遠這般笑著，永遠不用經曆世間疾苦。
蘇雁抬眸，眼裡含著淚，卻滿是歡喜與信任，重重地點頭：“我等你，知宥哥哥，我一直等你。”
他們常常相伴著去二十四橋，坐在橋頭的石階上，看橋下流水潺潺，看漫天桃花飛舞。方知宥會給她講書裡的詩詞歌賦，講各地的風土人情，蘇雁就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開口問上一兩句，眉眼間全是崇拜。
有時候，方知宥讀書累了，便會枕著蘇雁的腿小憩，蘇雁就輕輕拂去他發間的落花，動作輕柔，眼神溫柔。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歲月靜好，安穩綿長。
他們會在槐樹下並肩而坐，分吃一塊桂花糕，喝一壺清茶，說著對未來的憧憬。他說，等他功成名就，就帶她去看江南的煙雨，塞北的飛雪，去遍世間所有好地方。她說，她哪裡都不想去，隻想守著他，守著一方小院，為他縫補衣衫，為他操持家事，安穩過一生。
少年人的愛意，從來都直白又純粹，冇有絲毫雜質，滿心滿眼，都是彼此。他們以為，這份情意能抵得過世間所有風雨，以為隻要彼此堅守，就一定能等到相守的那一天。
他們約定，要一起看遍四季更迭，一起青絲到白髮，一起在這揚州城裡，守著彼此，過一輩子。
那時候的方知宥，從未想過離彆，從未想過變故，更從未想過，自己傾儘所有想要守護的姑娘，會在不久的將來，墜入無儘的深淵，而他，卻無能為力。
他隻知道，蘇雁是他的光，是他年少時全部的歡喜與執念，是他窮儘一生，都想要嗬護的人。
晚風輕輕吹過，帶著槐花的甜香，恍惚間，方知宥彷彿又聽到了蘇雁溫柔的聲音，看到了她笑靨如花的模樣，看到了那個滿心歡喜、滿眼期待的自己。
隻是這一切，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舊夢。
夢醒之後，隻剩無儘的黑暗與蝕骨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