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炸小魚幹的“奇襲”效果,遠比楚徵芊預想的要持久。接連幾日,西城民宅那邊都傳來訊息,說裏頭貓鼠大戰的動靜就沒停過,看守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黑,罵罵咧咧的聲音隔牆都能隱約聽見兩句。
就在楚徵芊琢磨著是不是該給貓鼠聯軍補充點“軍糧”時,楊帆帶來了一個真正有分量的突破。
“主子,姑娘,”楊帆這次沒憋笑,神色是罕見的嚴肅。
“我們的人蹲守多日,終於摸清了那采買人的規律。他每隔三日,會去東市一家名為‘慶餘堂’的藥鋪抓藥,每次都是固定幾味止血化瘀、安神止痛的藥材。關鍵是,這‘慶餘堂’……背後東家雖是個普通商人,但常年給幾位貴人府上供藥,其中就包括四皇子府和……太子東宮屬官。”
“慶餘堂?四皇子府?太子東宮?”楚徵芊立刻抓住了關鍵詞。
“不止如此。”楊帆繼續道:“我們設法弄到了其中一張藥方副本。方子本身尋常,但包藥的紙,是特製的雲鶴箋,這種紙產量極少,大多供宮內及幾位得寵皇子使用。而這張紙的邊角,有一個被水漬暈開過的印記,很像……四皇子私印的一角。”
寧程的瞳孔驟然收縮:“能確定嗎?”
“八成把握,我們的人找熟悉四皇子筆墨印章的老師傅暗中比對過。”楊帆低聲道:“另外,左鄰右舍那邊也有新說法。那愛嘮叨的老婆子想起,約莫十天前,有個麵生的婆子來跟她打聽過附近有沒有空房子出租,言談間隱約透出是替主家安置遠房親戚,還特意問了隔壁宅子的格局,說家裏有女眷孩子,怕吵。那麵生婆子的衣著打扮,不似尋常牙婆,倒像是……大戶人家有頭臉的管事媽媽。”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被“四皇子府”這根線隱隱串了起來。特供藥鋪、疑似私印的藥包紙、打聽房子的神秘管事媽媽……這一切,似乎都將矛頭指向了那位溫潤如玉、對楚徵芊關懷備至的四殿下,寧昭。
“所以……是四皇子挾持了林仰的家人?用來威脅林仰殺林豪,再滅口林仰?”楚徵芊感覺腦子有點亂,“可他圖什麽啊?就為了嫁禍給太子,挑撥你和太子爭鬥?他自己好漁翁得利?”
寧程麵色沉冷如冰,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若隻是爭權奪利,倒也說得通。但他牽扯進西域線索、玉佩,甚至可能與你身世有關……這就絕非簡單的奪嫡了。他背後,恐怕另有圖謀。”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拿著這些證據去找他對質?”楚徵芊問。
“證據不夠硬。”寧程搖頭,“藥包紙可以辯稱是下人偷用或偽造,管事媽媽也可以推說不知情。除非我們能抓到現行,或者找到更確鑿的物證。”
他話音剛落,書房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王爺,宮裏來人了,是寧和妃娘娘身邊的桂嬤嬤,說娘娘有急事,請您立刻入宮一趟。”
寧程與楚徵芊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這個時候召見,絕非偶然。
“本王知道了。”寧程沉聲應道,隨即對楚徵芊快速低語:“你且在此等候,楊帆會護你回去。無論聽到什麽訊息,穩住,等我回來。”
楚徵芊點頭,看著寧程整理衣袍,大步離去的背影,心頭莫名揪緊。
皇宮,寧和妃所居的永和宮偏殿。
殿內熏香嫋嫋,陳設華貴。寧和妃端坐在紫檀木鳳紋榻上,一身絳紫宮裝,妝容精緻,眉宇間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儀與一絲刻意流露的疲憊。桂嬤嬤垂手侍立一旁。
寧程行禮:“兒臣參見母妃。”
“起來吧。”寧和妃聲音溫和,指了指下首的繡墩,“坐。程兒,近日朝中事務繁忙,看你臉色,似有倦意,可是沒休息好?”
“勞母妃掛心,兒臣尚好。”寧程依言坐下,語氣恭謹,心中卻已提起十二分警惕。
“尚好便好。”寧和妃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狀似不經意地道,“聽聞你近日還在追查那樁案子?可有進展了?”
來了。
寧程心中冷笑,麵上不動聲色:“回母妃,仍在查證中,尚無確鑿結論。”
“唉,林豪也是府裏的老人了,死得不明不白,是該查個清楚。”寧和妃歎了口氣,話鋒卻陡然一轉,“不過,程兒啊,有些事,追查得太深,未必是福。你是聰明孩子,當知道審時度勢,順勢而為的道理。”
寧程抬眼:“兒臣愚鈍,請母妃明示。”
寧和妃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寧程臉上,溫和褪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前些日子與你提的,與趙尚書家千金的婚事,你考慮得如何了?趙家是清流砥柱,趙小姐品貌出眾,與你正是良配。早日定下,於你、於王府、於……昭兒,都是大有裨益之事。”
果然又是逼婚,且再次扯上了寧昭。
寧程垂眸:“母妃,兒臣暫無娶妻之念,且趙小姐心性灑脫,恐也無意於王府束縛。此事……”
“程兒!”寧和妃打斷他,聲音微沉。
“你是靖淵王,婚事豈能兒戲?更怎能由著你自己的念與無意!本宮與趙夫人已通過氣,趙家並無異議。隻要你點頭,年內便可操辦。”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更重了幾分:“你可知,你舅舅近日在慈安堂,很是不妥。”
寧程心頭猛地一沉,抬眸。
寧和妃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他瘋病發作得愈發頻繁,狂躁難抑,慈安堂的人也是盡心竭力照料,用了不少好藥,才勉強穩住。隻是……這瘋病傷人傷己,長久下去,怕是對身子損耗太大。程兒,你是他最親的外甥,也該為他多想想。若能早日成家立業,穩坐親王之位,手握實權,將來……或許還能為你舅舅尋個更穩妥安靜的休養之處,請更好的大夫。你說是不是?”
**裸的威脅!
寧程袖中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想起密室裏傳來的訊息,舅舅昏迷前的囈語“玉佩……合……不能給昭……火……冰……”。
他不知道舅舅的囈語是什麽意思,隻是以為讓他守住母親留下的麒麟佩,不能讓其落入他們之手,而“火、冰”或許是某種暗號或地點提示。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聲音聽不出波瀾:“母妃教誨的是,舅舅之事,兒臣一直掛心,婚事……容兒臣再思量幾日。”
寧和妃見他態度似有軟化,臉上重新綻開溫和的笑容:“這才對。你是兄長,理應為弟弟們做個表率,昭兒性子軟和,還需你多提點幫襯,你們兄弟和睦,互相扶持,本宮才能安心。” 她擺擺手:“好了,你去吧。好生想想,莫要讓本宮失望,更莫要……讓你舅舅受苦。”
最後一句,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寧程起身,行禮告退。轉身的瞬間,眼底的冰寒幾乎能將人凍結。
走出永和宮,秋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舅舅時而清醒時而瘋癲的麵容在眼前閃過,還有楚徵芊那雙靈動的眼眸。一邊是血親的安危,一邊是隱約指向巨大陰謀的線索和那個莫名讓他想護住的麻煩女人。
寧和妃和寧昭,織了一張大網,想將他牢牢捆住,成為他們權欲和未知野心的傀儡。
回到王府書房,寧程屏退左右,獨自立於窗前,背影僵硬。楊帆悄聲進來,看到主子的神色,心中一凜。
“慈安堂那邊,加派人手,不惜代價,務必保舅舅性命無虞,設法緩解他的痛苦。另外,”寧程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查!給本王徹查寧昭!從他出生到現在,所有能查到的事情,尤其是他與西域、與那些奇珍異物、甚至與任何可能關聯到前朝的蛛絲馬跡!還有,那個慶餘堂,給本王挖地三尺!本王倒要看看,他這溫良恭儉讓的皮囊底下,到底藏著怎樣的陰謀!”
“是!”楊帆感受到主子壓抑的滔天怒意與決心,肅然領命。
當夜,密室。
楚徵芊聽完寧程轉述的宮中對話,氣得差點把手裏捧著的暖手爐砸了:“太無恥了!用親舅舅的命來逼婚!這還是人嗎?!” 她看著寧程緊繃的側臉,心裏又疼又急,“王爺,你……你千萬別答應他們!咱們一定能想到辦法救你舅舅的!”
寧程看著她因為氣憤而微微發紅的臉頰,眼中那毫不作偽的關切,心中那塊堅冰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放心,本王不會坐以待斃。”他語氣沉沉,“聯姻之事,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寧和妃不會給我太多時間了,我們必須更快。”
“這麽快?”
楚徵芊湊近道:“西城那邊,我的暗號計劃已經想好了!就用小孩子喜歡的簡筆畫!畫隻小鳥叼著鑰匙,再畫個大人躲在門後招手……意思就是有人來救你們,準備好!讓楊帆找機會從餛飩攤那邊,用包著石子的油紙團扔進去!隻要裏麵的人不傻,應該能看懂!”
這主意依舊帶著她天馬行空的風格,但在眼下缺乏更好辦法的情況下,不失為一個大膽的嚐試。
寧程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那份鮮活與韌勁,彷彿也傳染給了他。“可以一試。但必須確保萬無一失,絕不能暴露是我們做的。”
“明白!”楚徵芊重重點頭,隨即又蹙起眉,“不過王爺,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四皇子……他真就為了奪嫡,搞這麽複雜?又是殺人又是挾持人質,還惦記我的玉佩?他圖啥啊?我的玉佩到底有什麽秘密?”
這也是寧程百思不得其解之處。
奪嫡需要權勢、軍功、朝臣支援,一塊看似隻是信物的玉佩,能起多大作用?除非這玉佩背後隱藏的東西,價值遠超一個皇位。
“或許,我們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寧程緩緩道,“寧昭,或者他背後的人,所謀者大。”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