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徵芊按寧程的指示,開始極小心地利用那條“後門”的線。
她並未立即“求助”,而是在第三日,讓一個看起來偶爾能出府采買些針頭線腦的粗使婆子,往四皇子府後角門捎去一個巴掌大的普通錦囊,裏麵裝著一小包她自己曬的幹桂花,並帶上了一張素箋,上麵是模仿閨中女子筆跡的寥寥數語:“承蒙殿下關懷,陋室生輝。無以為報,唯有親手所製幹花一囊,香氣雖微,聊表寸心。近日秋燥,望殿下亦珍重。” 隻字未提自身困境,隻作尋常回禮致謝。
這一步,是投石問路,看對方反應。
兩日後,那婆子帶回一個更小巧的竹編盒子,說是四皇子府的人給的,稱是“殿下回禮”。
盒中是一枚質地普通的青玉平安扣,用紅繩係著,底下壓著一張同樣簡潔的紙條,字跡清秀溫和:“花氣襲人,心緒稍寬。小物一枚,祈佑平安。若得空閑,可於府中東北角‘聽雨軒’旁老梅樹下石凳處稍坐,彼處僻靜,景緻尚可,或可解悶。” 落款隻有一個“昭”字。
聽雨軒旁老梅樹?楚徵芊仔細回想王府地圖,那地方確實僻靜,靠近外牆,但並非什麽禁地,偶爾也有仆役經過。
“他想讓我去那裏……然後呢?偶遇他派來的人?還是觀察我的狀態?”楚徵芊在密室裏將紙條遞給寧程。
寧程看著那“昭”字,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看你是否真的會抓住這點機會,看你對外界的渴望有多強,也看……我會不會對此有所反應。那地方視野相對開闊,若有心觀察,能注意到很多細節。”
“那我去不去?”
“去。”寧程斷然道。“但要讓楊帆的人提前布控,確保安全,也要讓寧昭的人看到我們想讓他們看到的。”
於是,在一個秋陽慵懶的午後,楚徵芊懇求了守衛許久,才被允許在兩名侍衛的陪同下,在西廂附近極小範圍內走動片刻。
她故意漫無目的地閑逛,最後走到了較為僻靜的聽雨軒附近,在那棵葉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梅樹下石凳上,靜靜坐了片刻。
她看著地上斑駁的落葉,眼神空茫,偶爾輕輕歎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一隻普通銀鐲子,整個人籠罩在一種輕愁淡鬱之中。
她坐了約莫一盞茶時間,便起身,似不勝秋寒般攏了攏衣襟,低頭快步往回走。全程沒有東張西望,沒有試圖與任何可能隱藏的視線交流,完美扮演了一個心緒不寧的失寵女子。
這次之後,隔了一日,四皇子府再次傳來“迴音”。
這次是一本在京中閨閣頗為流行的誌怪話本,附帶一張紙條:“聞姑娘喜讀雜書,偶得此卷,或可解頤。前日偶見秋色甚好,姑娘亦當珍重自身,勿使憂思過甚。若有煩難,舊言依然有效。”
舊言?
這次的禮物更貼近閨中樂趣,勸慰之語也愈發懇切。
他悄無聲息地瓦解心防,讓人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依賴和好感。
“他在耐心地織網。”楚徵芊在密室裏總結,“而且織得很有技巧。我們是不是也好做一些更實質的進展了?”
恰在此時,楊帆帶來了重大訊息。
西城民宅那邊,監視的人回報,宅內似乎發生了短暫的騷動,隱約有壓抑的哭泣聲傳出,但很快平息。采買人購買的藥材裏,增添了止血鎮痛之物。
“林仰的家人可能出事了,或者……被用來威脅了。”寧程麵色凝重。
“止血鎮痛藥?哭聲?”楚徵芊在密室裏,正拿著小銼刀磨指甲,聞言眼睛一轉。
“這劇情我熟啊!話本子裏都這麽寫的….要麽是嚴刑拷打,要麽是有人生病!王爺,咱們得趕緊救人啊!”
寧程正在看楊帆帶回的那張西城民宅的簡易草圖,頭也不抬:“救?怎麽救?你知道裏麵幾個人?什麽佈局?看守多少?貿然衝進去,是救人還是送人頭?”
“那也不能幹等著啊!”楚徵芊把銼刀一放,湊到地圖前,手指戳著草圖。
“你看這宅子,前後門肯定有人盯著,但側麵這牆……好像挨著個餛飩攤的後院?”
寧程瞥了她一眼:“所以呢?你想偽裝成賣餛飩的混進去?”
“哎呀,不是!”楚徵芊一拍大腿。
“我的意思是,既然挨著食攤,肯定有油煙味和吵鬧聲!咱們可以趁飯點,那邊最熱鬧的時候,弄出點更大動靜,比如……假裝走水?或者讓楊帆派人去跟餛飩攤主吵架,吸引注意力!聲東擊西!”
楊帆站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寧程放下草圖,揉了揉眉心:“楚徵芊,我們是查案,不是街頭賣藝。弄出那麽大動靜,萬一裏麵的人狗急跳牆傷害人質,或者趁機轉移,怎麽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楚徵芊蔫了,嘟囔著坐回去,繼續磨指甲。
“那你說怎麽辦?總不能真等著裏麵的人寫信告訴我們快來救我們吧吧?”
寧程沒理她的嘀咕,對楊帆吩咐:“加派人手,十二個時辰盯緊,記錄所有進出人員和物品細節。另外,想辦法從宅子左鄰右舍那裏套話,尤其是貨郎這些走街串巷的,看最近有沒有異常。注意,千萬不能打草驚蛇。”
“是!”楊帆領命,遲疑了一下又道:“主子,還有一事……四皇子府那邊,福公公午後又悄悄遞了個話給咱們的人,問楚姑娘近日可還安好,說他們殿下新得了一罐上好的枇杷蜜,對潤肺止咳極好,若姑娘需要,可差人來取。”
楚徵芊耳朵立刻豎起來了:“枇杷蜜?這個好!我這兩天正好覺得嗓子有點幹!” 說完才覺不對,小心地瞥了寧程一眼。
寧程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楚徵芊幹笑兩聲,立刻表忠心:“不過!四殿下的東西,咱不能隨便要!誰知道裏麵有沒有加什麽料!對吧王爺?”
寧程這才移開視線,對楊帆道:“回話,就說楚姑娘一切尚好,多謝四殿下掛懷,心領了,不便再受饋贈。”
楊帆應下,退了出去。
密室裏安靜下來,隻有楚徵芊“唰唰”磨指甲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偷偷抬眼,發現寧程還在看那張草圖,眉頭緊鎖。她眼珠轉了轉,放下銼刀,蹭過去:“王爺,你是不是在愁怎麽不動聲色地摸清宅子裏麵的情況?”
寧程“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有個主意,”楚徵芊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咱們不用自己人進去,可以讓……小動物幫忙!”
寧程終於抬起頭,眼神裏寫著“你又想搞什麽幺蛾子”。
“真的!”楚徵芊比劃著。
“你看啊,那宅子有院子吧?冬天快到了,老鼠啊,野貓啊,是不是得找暖和地方鑽?咱們可以……在牆根不起眼的地方,悄悄掏個小洞,不大,就夠貓啊老鼠啊鑽進去的。然後,在洞口附近撒點它們特別喜歡的吃食,引它們進去!”
寧程:“……讓老鼠野貓替我們探路?” 這想法真是清新脫俗。
“對呀!”楚徵芊越說越覺得自己聰明,“這些小東西進去了,肯定到處亂竄找吃的找窩。裏麵的看守被鬧得煩了,要麽動手驅趕,弄出動靜讓我們聽;要麽抱怨,說不定就能漏出幾句話來!就算什麽都沒聽到,至少也能把裏麵的人折騰得夠嗆,沒準兒一煩躁,就露出破綻了呢?”
她說完,眨巴著眼看寧程,一臉“快誇我機靈”的表情。
寧程沉默了足足有十息。
他忽然覺得,跟楚徵芊待久了,自己的思維好像也有點……跑偏了?居然覺得這餿主意……似乎、也許、大概……有那麽一點點歪理?
“老鼠野貓不可控。”他最終幹巴巴地反駁,“萬一它們不進去,或者進去就躲起來呢?”
“那就多撒點好吃的!用油炸小魚幹!香飄十裏!我不信沒有饞貓上鉤!”楚徵芊握拳,信心十足,“至於老鼠……弄點香油拌米,保證它們拖家帶口地來!”
寧程:“……”
他看著她閃閃發亮的眼睛,那裏麵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彷彿不是要去執行危險任務,而是要去組織一場小動物聚餐。
“罷了。”他最終敗下陣來,揮揮手,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讓楊帆找個機靈又手腳幹淨的,去試試。記住,洞口要極其隱蔽,撒食物也要做得像是意外或野貓自己叼去的,絕不能留下人為痕跡。”
“遵命!”楚徵芊高興得差點蹦起來,覺得自己簡直是智謀過人。
兩天後的夜裏,西城民宅外某個極其隱蔽的牆根角落,一個碗口大的、被巧妙掩飾過的“小動物通道”悄然成型。
附近,散落著一些香氣撲鼻的油炸小魚幹和香油米粒。
第二天,楊帆憋著笑來匯報:“主子,姑娘,那法子……好像有點用。盯梢的兄弟說,昨天後半夜,宅子裏隱約傳來幾聲貓叫和女人的低斥,好像是什麽死貓又來偷吃、鬧得人睡不著。今早天沒亮,還看到看守黑著臉出來倒了點東西,像是打碎的碗碟。”
楚徵芊在密室裏樂不可支:“哈哈哈!我就說有用吧!油炸小魚幹!”
寧程嘴角也忍不住抽動了一下,勉強維持著嚴肅:“至少證明裏麵確實有女眷,而且看守被擾得不輕。繼續觀察,看他們是否會加強防範,或者有沒有其他異常。”
他又看向楚徵芊,眼神複雜:“你……以後這種主意,少出。”
楚徵芊吐吐舌頭,心裏卻美滋滋:不管黑貓白貓,能鬧得敵人睡不著覺的,就是好貓!
至於四皇子府那邊,大概是聽說楚徵芊“嗓子好了”,沒再送蜂蜜,但隔三差五依舊有關懷的口信或小玩意送來,不痛不癢,卻持之以恒。
楚徵芊照單全收,然後轉頭就在寧程麵前吐槽:“四殿下這暖男當得可真敬業,風雨無阻的,他府上是不是專門有個部門負責給我選禮物啊?”
寧程通常隻會以一聲冷哼,或者順手把剝好的核桃仁推到她麵前,堵住她的嘴。
日子就在這種節奏中滑過。
西城民宅像一顆沉默的炸彈,不知何時會爆;四皇子的溫情網還在不緊不慢地編織;而靖淵王府西廂裏那個看似失寵幽怨的楚姑娘,正一邊嗑著王爺投喂的零嘴,一邊琢磨著下一個奇思妙想。
秋意,愈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