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程站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暗袋裏那枚麒麟佩。
母親臨終前反複叮囑“永不可離身”的畫麵，與舅舅瘋癲囈語中“玉佩……不能給昭……火……冰……”的殘破碎片交織在一起。
“火……冰……”他低聲重複，眉頭緊鎖。母親筆記中那些語焉不詳的“寒潭映月，熾炎焚天”，這玉佩，莫非是鑰匙？是地圖？還是……某種信物？
思緒紛亂間，楚徵芊那雙靈動的眼眸和嘰嘰喳喳的聲音忽然闖入腦海。還有她那個玉佩到底又有什麽秘密……寧程的心猛地一跳。
是了！他怎麽忽略了這麽明顯的一點！
楚徵芊的玉佩，是她尋找身世的唯一線索，那位臨終托付的婆婆顯然知道它非同一般。這玉佩引來了四皇子關注，甚至可能是因為她那個玉佩才捲入林豪之死的風波。一塊尋親的信物，何至於讓一位皇子如此上心？除非……它本身也藏著不小的秘密！
寧程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他自己的麒麟佩，關聯著母親之死、舅舅被囚、寧和妃母子的陰謀；而楚徵芊的那塊佩，關聯著她迷霧般的身世、西域的線索。
兩塊玉佩，總有些什麽秘密……
這真的隻是巧合嗎？
兩塊玉佩有關聯嗎？他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下，這太匪夷所思了。
寧程猛地轉身，看向密室的方向，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正在裏麵可能又在琢磨什麽“奇思妙想”的楚徵芊。
一絲莫名的焦躁湧上心頭。
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麽楚徵芊的處境比他想象的還要危險。她不僅僅是可能被寧昭利用來對付他的棋子，她本身就是那個秘密的一部分！
如果兩塊玉佩真的命運相連，那麽他和她，是否也從相遇的那一刻起，就被無形的絲線綁在了一起？
他需要驗證。
“楊帆！”寧程沉聲喚道。
楊帆應聲而入。
“你立刻去查！”
寧程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不管用什麽方法，查清楚二十年前，也就是我母親去世，婉妃家族出事前後，京城乃至宮中，是否有與西域相關的特殊事件，或者……是否有過特征明顯的玉佩記載。重點留意‘冰’與‘火’這類對應紋樣或描述。”
楊帆雖不明所以，但見主子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與急迫，立刻領命：“是！屬下即刻去辦！”
寧程又補充道：“還有，查一下楚姑娘那枚玉佩更具體的來曆，蘇婆婆的底細，盡可能挖深。此事絕密，不得讓第三人知曉，尤其是楚姑娘本人，暫時不要驚動她。”
“屬下明白。”
楊帆退下後，書房重歸寂靜。寧程緩緩坐回椅中，指尖再次觸到麒麟佩微涼的表麵。
那個貪財怕死鬼點子多，總能攪得他頭疼卻又莫名讓他安心的麻煩女人……她那塊看似不起眼的玉佩，底下到底藏著什麽？
他忽然很想立刻見到她，不是商議對策，而是……再看看她頸間那枚玉佩，仔細看看。或許，對比之下，能發現什麽端倪？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壓下心中那點陌生的悸動，告誡自己冷靜。
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掠過屋簷，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在哀歎，又彷彿在預示著一場即將席捲而來的、揭示所有隱藏關聯的狂風暴雨。
而此刻的西廂內，楚徵芊正對著一麵小銅鏡，捏著自己的玉佩嘀咕：“玉啊玉，你說你到底啥來頭？怎麽感覺帶著你，麻煩一樁接一樁？該不會真是個燙手山芋吧？” 她完全沒想到，幾堵牆之外，那個她以為隻是臨時飯票的暴躁王爺，正對著自己那塊麒麟佩，思考著幾乎相同的問題。
秋風一日寒過一日，卷著枯葉在王府庭院裏打著旋兒，像極了京城局勢——表麵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湍急，不知何時便會掀起驚濤駭浪。
寧程派去徹查寧昭與西域關聯的人尚未有突破性進展，西城民宅那邊，楚徵芊那包著簡筆畫油紙團的“奇襲”也如石沉大海，未能確認是否被裏麵的人成功接收。而永和宮那場帶著威脅的談話，像一塊巨石壓在寧程心頭，舅舅時而清醒時而痛苦的麵容，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就在這緊繃的寂靜中，寧昭的“新行動”以一種出乎意料又順理成章的方式，悄然降臨。
這日，楚徵芊正蹲在小廚房外的石階上，一邊曬著午後稀薄的陽光，一邊監督小惠試驗她新琢磨的“五香焦糖瓜子”火候，嘴裏還嘀嘀咕咕盤算著：“焦糖色要琥珀透亮，五香粉得炒出味但不能糊鍋，嘖，這火候比查案還難掌握……”
翠竹匆匆從外麵跑來，手裏捧著一隻精巧的錦盒，臉上帶著幾分困惑：“姑娘，門房剛收到的，說是四皇子府上派人送來的，指名給您。”
“給我？”楚徵芊拍拍手上的灰，接過錦盒。錦盒不大，紫檀木質地，雕刻著祥雲紋，入手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裏麵並非預想中的珠寶首飾或威脅信，而是整整齊齊碼著……藥材。
最上麵放著一張素箋，字跡清雅溫潤：“聞楚姑娘近日為王爺之事勞心，偶感微恙，特尋得西域安神靜氣的雪蓮霜草及幾味溫補藥材，望助姑娘早日康健。區區薄禮，不成敬意。寧昭。”
落款處，還蓋著一枚小小的私人閑章。
楚徵芊拿起那所謂的“雪蓮霜草”，葉片狹長，邊緣泛著銀白色，確實帶著一股清冽的異域香氣。其他幾味藥材也多是名貴溫補之品。
“嗬，”楚徵芊拈著那素箋，嗤笑一聲，“這四皇子，訊息夠靈通的啊，連我‘偶感微恙’都知道？我自個兒怎麽不知道我病了？”
前幾日確實因為琢磨玉佩和西城的事，熬夜多了些，有點精神不濟，但也隻是在小廚房跟小惠翠竹抱怨了兩句。
“姑娘，這藥……”翠竹有些擔憂。
“檢查過了嗎？”楚徵芊問。
她雖不通高深藥理，但常年行走江湖，又跟著蘇婆婆學過些皮毛，基本的安全性還是能判斷的。
“楊侍衛讓府裏大夫看過了，說藥材本身沒問題，都是上品，雪蓮霜草也確實有安神之效，隻是……這東西產於西域雪山之巔，極為罕見，京城藥鋪難尋。”小惠補充道，她剛才也湊過來看了。
沒問題，名貴，罕見。
寧昭此舉，用意再明顯不過。
一則示好，甚至帶著點曖昧的關懷，坐實外界“王爺寵妾與四皇子似有牽扯”的流言，進一步離間寧程與她，或讓寧程疑心；二則，也是在委婉提醒，他知道她的動向，甚至可能知道她在為什麽“勞心”；三則，雪蓮霜草……再次指向西域。
“黃鼠狼給雞拜年。”楚徵芊把藥材放回盒子，蓋好，順手塞給翠竹。
“收著吧，好歹是名貴藥材，說不定哪天能換錢。” 她拍拍手，臉上又恢複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眼底卻閃過一絲冷光。
果然，傍晚寧程回府，訊息早已傳到他耳中。他踏進西廂時，臉色比窗外的暮色還沉。
“寧昭送藥？”他開門見山，語氣不善。
“是啊，雪蓮霜草呢，聽說很值錢。”楚徵芊正對著一碟新炒好的五香焦糖瓜子磕得歡快，聞言抬頭，吐掉瓜子殼，一臉坦然。
“王爺要不要嚐嚐？新口味，配您現在的臉色，正合適。”
寧程被她噎了一下，那股莫名的煩躁更盛。
他幾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說什麽？”楚徵芊眨眨眼，“說他假好心？還是說他可能想毒死我？藥大夫查過了，沒問題。他愛送送唄，反正我不吃虧。”
她頓了頓，看著寧程，忽然放下瓜子，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難得認真：“王爺，您不覺得他這步棋，走得有點急了嗎？”
寧程眼神微動：“怎麽說？”
“流言剛起，他緊接著就送來關懷備至的藥材，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關注我、甚至可能青睞我。”
楚徵芊分析道：“這不符合他一貫溫潤低調和不爭不搶的人設。除非……他故意想激怒您，或者，想更快地把水攪渾，掩護他真正的目的。而且，雪蓮霜草……他又一次把西域擺到了明麵上。他在引導我們往西域想，或者說，他在試探我們對西域線索的掌握程度。”
寧程沉默地看著她。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臉上，她或許不懂朝堂上複雜的權力傾軋，但對人心和局勢的直覺，卻敏銳得驚人。
“你倒是看得清楚。”他哼了一聲，語氣卻緩和了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隨手也捏起幾顆瓜子，動作略顯僵硬地磕著——他實在不習慣做這種市井舉動。
“那當然，我可是要當王爺妖嬈寵妾的人，沒點眼力見怎麽行？”楚徵芊又恢複了嬉皮笑臉，把瓜子碟往他那邊推了推，“所以王爺，咱們是不是該配合他一下？”
“配合？”寧程挑眉。
“對啊，他送藥，是示好，也是試探。咱們可以……”楚徵芊眼珠一轉。
“派人去四皇子府回禮啊！就說感謝四殿下關懷，送我些王府特製的點心，或者……我親自下廚做兩道藥膳送去？禮尚往來嘛，顯得咱們知情識趣，也不拂他麵子。順便，探探他府裏的虛實？送點心的人，眼睛可以亮點。”
寧程嗑瓜子的動作停住，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思。
這女人，膽子是真大，主意也是真野，但不得不說，這反將一軍喝光明正大探聽虛實的法子，雖然冒險，卻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寧昭既然敢送藥，大概也料到他會有反應，但未必料到會是這種帶著親近意味的回禮和試探。
“你就不怕羊入虎口？”他問。
“我這不是有王爺您這隻……呃，猛虎在後麵撐腰嘛。”楚徵芊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笑得一臉諂媚。
“再說了，送個點心而已，他還能在自家府裏把我的人吃了不成？要真吃了，那不正好說明他心裏有鬼？”
寧程被她這歪理說得一時無言，心底那點因寧昭送藥而起的陰鬱和焦躁，竟奇異地消散了不少。有她在旁邊這樣出些鬼主意，好像再棘手的局麵，也沒那麽令人窒息了。
“點心可以做，藥膳不必。”
寧程最終鬆口：“讓楊帆挑兩個機靈生麵孔去送。至於你……”他看著她，“禁足可以解了，總關在府裏，也看不出什麽。從明日起，你可以出府，但必須帶著人，且隻能在東市西市這些人多眼雜，我們也能掌控的地方活動。記住，你的身份是本王縱容的麻煩，可以囂張，可以惹點無傷大雅的小事，但務必保證自身安全。”
楚徵芊眼睛瞬間亮了，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真的？王爺您可算開竅了！放心放心，我保證隻去人多的地方花錢……呃，是探查！探查民情！絕對不惹大麻煩！” 自由的味道，她可太想唸了！
看著她瞬間煥發的神采，寧程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臉：“別高興太早，若是出了岔子……”
“知道知道，提頭來見嘛！”楚徵芊順口接道，已經開始盤算明天先去東市劉記吃炙羊肉，還是先去西街看雜耍了。
寧程：“……” 有時候真覺得跟這女人無法正常溝通。
楚徵芊“解禁”的喜悅還沒持續半天，第二天上午，另一位麻煩人物就風風火火地闖進了王府，正是多日未見的趙奕歡。
不過這次的她，形象與往日大不相同。臉上帶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神情蔫蔫的，全然沒了往日上躥下跳的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