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靖淵王府,西廂。
趙奕歡的帖子遞得合乎規矩,理由也充分——“聽聞楚姑娘身體不適,特來探望”。寧程那邊很快允了,隻是吩咐侍衛“按規矩辦事”,態度冷淡,更坐實了楚徵芊失寵的傳聞。
趙奕歡帶著兩個捧著禮盒的丫鬟,風風火火地來了。守衛的侍衛仔細查驗了物品,才放她進入室內。
一進門,趙奕歡就瞧見楚徵芊坐在窗邊的小凳上,穿著素淨的舊衣,發髻鬆鬆挽著,未施粉黛,眼圈似乎還有些紅,正對著窗外發呆,一副黯然神傷的模樣。
“芊芊!”趙奕歡心一揪,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觸手微涼,“你怎麽樣?他們有沒有為難你?我都聽說了,那個寧程簡直混賬!” 她壓低了聲音,但怒意不減。
楚徵芊抬起頭,看見趙奕歡關切的臉,鼻尖又是一酸,這次倒不全是演戲。她反握住趙奕歡的手,勉強笑了笑:“歡歡,你怎麽來了?我沒事……就是,心裏有點難受。”
“能沒事嗎?外麵都說成什麽樣了!”趙奕歡挨著她坐下,示意丫鬟把東西放下出去候著。“我給你帶了些補品和吃食,還有……”她拿起其中一個精巧的錦盒,開啟,裏麵是一盒品相極佳的珍珠膏和幾樣造型別致的江南點心,“這是四殿下托我轉交給你的。”
楚徵芊心中警鈴微作,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不安:“四殿下?他……他怎麽知道?這……這不合規矩吧?王爺若知道了……”
四皇子?莫不是來催債了吧?!
“哎呀,你怕什麽!”趙奕歡拍拍她的手,“四殿下那人最是溫和知禮,他說聽聞你受了委屈,心裏過意不去,又怕直接送東西過來更惹王爺不快,加重你的處境,這才輾轉托了我。” 她歎了口氣。
“四殿下還說,他雖與靖淵王是兄弟,但此事他覺得王爺處理得過於嚴苛了,你一個姑孃家,即便言語有失,也不該如此折辱。隻是他身為弟弟,不便直接幹涉兄長內務,隻能以此聊表心意。”
這四皇子人真是心善,上次為了小惠也是打抱不平,人也是翩翩公子!
楚徵芊適時地低下頭,聲音哽咽:“多謝四殿下關懷……也多謝你,歡歡!府裏,如今也就你還肯來看我了。”
“說的什麽話!”趙奕歡豪氣地摟了摟她的肩膀。
“你放心,我既認了你這個朋友,就不會不管你。有什麽難處,隻管跟我說!對了,”她湊近些,低聲道,“你昨日說的那事……到底怎麽回事?你真查到了太子的把柄?”
楚徵芊按照與寧程商議的劇本,露出混雜著委屈不甘和後怕的神情:“我……我那時也是一時衝動,覺得找到了線索,想幫王爺立個功……其實那證據,現在想來,或許也沒那麽確鑿,可能是我理解錯了……王爺罵得對,是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她抓住趙奕歡的手,眼中含淚,“歡歡,你說,王爺是不是真的厭棄我了?他那些話……太傷人了。”
趙奕歡見她如此,更是心疼,對寧程的不滿又增幾分,連忙安慰:“你別瞎想!男人嘛,有時候就是死要麵子,在氣頭上說話難免重些。等這陣風頭過了,說不定就好了。倒是你,以後可別再莽撞了,朝堂之事,哪裏是我們能輕易插手的?”
楚徵芊乖順點頭。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體己話,趙奕歡才依依不捨地離開,臨走前再三叮囑楚徵芊放寬心。
楚徵芊獨自留在室內,看著那盒珍珠膏和點心,眼神複雜。
寧席這份“恰到好處”的關懷,確實容易讓人心生好感。她將東西仔細收好,既不動用,也不丟棄。
餌已經撒了出去…..
然而,首先對此做出反應的,卻並非預想中與西域關聯更直接的某位皇子,而是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
三日後,一個秋陽煦暖的午後,西廂迎來了第二位訪客——不是趙奕歡,而是四皇子寧昭身邊一位麵容敦厚的老太監,姓福。他提著一個小巧的朱漆食盒,身後跟著個小太監捧著一盆開得正好的金色秋菊。
“老奴給楚姑娘請安。”福公公笑得見牙不見眼,規矩十足地行禮,“四殿下聽聞姑娘近來心情不佳,又被拘在屋裏,特意讓老奴送些新鮮瓜果和這盆‘金盞滿堂’來,給姑娘屋裏添點活氣兒,看看花兒,興許心情能敞亮些。”
楚徵芊心中愕然,寧昭?不是寧程的弟弟嗎?他怎麽會突然關心起自己?而且,送的既非貴重藥材,也非珍稀點心,隻是尋常瓜果和一盆應景的菊花,顯得格外“家常”。
她連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與惶恐:“福公公快請起,這如何敢當?四殿下厚愛,民女實在愧不敢收。王爺他……”她適時地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下去。
福公公擺手笑道:“姑娘不必緊張。我們殿下啊,最是心善念舊。雖說靖淵王殿下是兄長,但殿下心裏一直記掛著兄長的好。聽說姑娘在王府……受了些委屈,殿下便想起自己小時候有時惹了母妃不高興,被關在屋裏反省的滋味,怪不好受的。殿下說了,這不算什麽好東西,就是一點心意,讓姑娘別悶壞了。殿下還特意囑咐…”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長輩般的慈和,“讓姑娘寬心,三哥性子是急了些,但心是好的,等這陣風頭過去,說不定就好了。姑娘且安心住著,有什麽缺的短的不便的,悄悄使人往四皇子府後角門遞個話兒,殿下念著與靖淵王的兄弟情分,能幫襯的,總會幫襯一二。”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漂亮!任誰聽了,都會覺得這位四皇子真是心地純良,體貼入微。
可楚徵芊卻聽得心底微涼。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排練過的台詞。尤其是最後那句“有什麽缺的短的不便的,悄悄使人往四皇子府後角門遞個話兒”,這簡直是為她這個可能求助無門的人,量身打造的一條隱秘後路!
他在試探!
楚徵芊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麵上卻適時地泛起感動又帶著委屈的紅暈,眼中水光瀲灩:“四殿下……竟如此體恤我,還記得兄弟情分……民女,民女實在不知該如何感激。”她聲音哽咽,“請公公轉告四殿下,他的心意,民女領了,隻是如今這境況……實在不敢再給殿下添麻煩。”
福公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笑容依舊和煦:“姑娘言重了,什麽麻煩不麻煩的,殿下就是心善。東西您收著,話老奴也一定帶到。您好生歇著,放寬心。” 他並未多留,留下東西便帶著小太監告辭了,行動間規矩十足,毫無逾矩。
門重新關上,楚徵芊看著桌上那盆開得熱烈的金菊和那盒普通的瓜果,眉頭緊蹙。寧昭這一手,比預想中來自其他勢力的直接拉攏,更讓她感到一種隱晦的不安。
當夜,密室之中。
“……他句句不離與你的兄弟情分,口口聲聲是同情我的處境,想暗中幫襯。”楚徵芊複述著福公公的話,眉心緊鎖,“送的也是最平常不過的東西,生怕沾上一丁點嫌疑。王爺,你這個四弟,真的如表麵那般……純良無心機嗎?”
寧程站在燭光陰影裏,麵容半明半暗,聽完楚徵芊的敘述,沉默了片刻。關於寧昭,他的感情一向複雜。那是他付出許多心力去維護的“弟弟”,母親寧和妃更是將一切希望寄托在寧昭身上。他從未深想過,這個看似依賴他的弟弟,皮下是否還有另一副麵孔。
“他自幼體弱,性情溫和,不喜爭鬥,母妃常說他需要庇護。”寧程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以往,他確實如此。但如今……” 他眼神銳利起來,“若他此舉真的別有用心,那便比明目張膽的敵人更可怕。因為他瞭解我,瞭解王府,更瞭解……如何用我最不會設防的方式接近。”
“那條‘後門’的路,我們用不用?”楚徵芊問。
“用,但要加倍小心。”寧程沉聲道,“既然他給了關懷,我們便收下,甚至……可以適當地示弱,通過這條渠道,傳遞一些你想要傳遞的資訊。”
他看向楚徵芊:“你的表演,既要讓他覺得你正在滑向可以被同情的深淵,又要時刻記住,這很可能是一個陷阱。每一次接觸,都必須假定有第三隻眼在看著。”
楚徵芊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局勢比想象中更詭異了,太子的威脅在明,西域的謎團在前,如今,連一直以來被寧程視為需要保護物件的寧昭,也可能暗藏機鋒。
“我明白了。”她聲音堅定,“我會把握好分寸。”
寧程看著她沉著的小臉,忽然問:“怕嗎?現在可能不止一方在盯著你。”
楚徵芊抬眼,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忽然揚起一個略帶狡黠的笑:“怕啊。不過,債多不愁。反正暫時有王爺你這棵大樹靠著,還有楊帆他們暗中護著,我這誘餌,總得釣上點像樣的魚才行,不然怎麽對得起您這番佈置?” 她故意把暫時兩個字咬得清晰。
他偏過頭,掩飾住那一閃而過的異樣,隻淡淡道:“知道自己是誘餌就好,警醒些,別真被魚叼走了。”
然而,他微微緊繃的下頜線,卻泄露了一絲並不輕鬆的關切。
窗外的夜色,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
那盆“金盞滿堂”在西廂窗下寂靜開放,金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彷彿一隻注視著一切的眼睛。
計劃出現了意外的變數,但大戲,才剛剛拉開更詭異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