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徵芊利落地換上夜行衣,又將頭發緊緊束起。
暗格裏除了衣物工具,還有一小包寧程特意準備的桂花酥——用油紙仔細包著,壓著一張字條,上麵是寧程略顯生硬兩個字:“備用”。
“算你還有點良心。”楚徵芊鼻尖一酸,剛才強壓下去的委屈又翻湧上來,她狠狠咬了一口桂花酥,甜香在口中化開。
她將剩下的仔細收好,靜靜等待。
幾乎在子時鍾槌響起的瞬間,窗戶傳來極輕的三下叩擊,兩短一長。
楚徵芊輕輕推開窗戶——外麵看似釘死,實則有一扇被巧妙處理。楊帆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室內,對她點點頭,低聲道:“姑娘,隨我來。”
兩人避開巡邏的哨子,藉助楊帆早已摸清的路線和幾處視覺死角,如狸貓般在王府複雜的屋脊間穿行。
楚徵芊這才發現,這座她待了許久的王府,竟有這麽多不為人知的隱秘通道。不到一盞茶功夫,他們已潛出西廂範圍,來到了王府東北角一處僻靜的廢棄小院。
院中雜草叢生,唯有一間看似搖搖欲墜的柴房門扉緊閉。楊帆上前,在門板上以特定節奏敲擊數下,門從內開啟,寧程的身影出現在昏黃的燭光裏。
他卸了玉冠,長發僅用一根素簪挽著,少了些平日的淩厲,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看到楚徵芊,他目光在她略顯紅腫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側身讓兩人進去。
柴房內裏卻別有洞天。
雜亂柴草掩飾下,地麵有一處通向地下的暗門,下麵是一間不大但幹燥整潔的密室,牆上掛著地圖,還有簡單的茶具和一張窄榻。
“坐。”寧程言簡意賅,自己先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楚徵芊依言坐下,忍不住先開口,語氣裏還帶著點未消的怨氣:“王爺今日加戲加得可還過癮?那紙撕得挺順手啊。”
寧程抬眼,燭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若不撕,如何顯得本王怒不可遏?若不罵得狠些,如何讓暗處的眼睛相信,你是真的觸了逆鱗,失了價值?”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難受了?”
楚徵芊本想嘴硬,但對上他難得柔和了幾分的目光,話到嘴邊變成了嘀咕:“廢話……你那些話,跟刀子似的。我雖然知道是假的,可聽著就是疼。” 她揉了揉眼睛,“翠竹和小惠肯定擔心死了,還有府裏那些人,指不定怎麽編排我呢,肯定都在罵我蠢。”
“此事過後,本王自會補償她們,也會為你正名。”寧程承諾道,隨即轉入正題。
“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白日這出戲,是做給可能隱藏在府中的眼線,以及關注王府動向的各方勢力看的。接下來幾日,我們要抓緊。”
他指向桌上地圖的一處標記:“林仰的家人,楊帆已經查到些眉目。他們並未離京,而是被安置在西城一處不起眼的民宅裏,有人看守。看守的人很警覺,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但可以肯定,不是官府的人。”
“是太子的人?還是……”
“尚不確定,但這是個突破口。”寧程目光沉靜。
楚徵芊瞭然地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暗袋裏陰玉的輪廓。那塊玉似乎也帶著一絲微涼的體溫,提醒著她身世成謎。
“突破口有了,但怎麽突破?強攻肯定不行,隻能智取。” 她看向寧程,“王爺,那處民宅看守,咱們掌握了多少?”
楊帆上前一步,低聲道:“看守共四人,分兩班,每四個時辰一換,他們行事謹慎,幾乎不與鄰舍接觸,宅子前後門把守嚴密,側麵有一處矮牆,但牆頭插有碎瓷,且視野開闊,不易潛入。”
“幾乎不與鄰舍接觸……”楚徵芊若有所思,“但總要吃喝拉撒,總要留下痕跡。負責采買的人,去的哪家店鋪?倒夜香的時辰?附近有沒有喜歡在牆角曬太陽聊閑篇的老人孩子?這些細節,或許能挖出點東西。” 她闖蕩江湖的經驗在此刻顯現出來。
寧程眼中掠過一絲讚許:“楊帆,按楚姑娘說的,加派人手,不盯宅子,去盯著她說的這些。尤其是采買人的行蹤,摸清他的路線和習慣店鋪。”
“是!” 楊帆領命。
時辰漸晚,楊帆提醒該送楚徵芊回去了。
寧程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遞給楚徵芊:“拿著。”
楚徵芊接過,開啟一看,是幾塊做得更精緻的杏仁酥,香氣撲鼻。
“廚子新試的。” 寧程移開視線,語氣平淡,“免得你半夜餓著,又抱怨本王苛待。”
楚徵芊看著那杏仁酥,又看看寧程故作鎮定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嘴硬心軟、暴躁自戀的王爺,有時候……還挺可愛的。她抿嘴一笑,將酥餅小心收好:“謝王爺賞,那我回去繼續傷心欲絕了?”
寧程瞥她一眼,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揚了一下:“演像些,尤其……若是太子那邊的人設法接觸你。”
“明白。” 楚徵芊正色道。
再次由楊帆護送,楚徵芊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西廂那間冷清的“囚室”。
躺回床上,她聽著窗外風聲,腦海裏回蕩著密室中的對話,指尖隔著衣物觸到陰玉微涼的表麵,又摸了摸懷裏溫熱的杏仁酥。
而就在楚徵芊於西廂“安睡”之時,靖淵王府之外,暗流已然湧動。
翌日上午,靖淵王當眾嚴斥禁足楚徵芊的訊息,果然如寧程所料,傳到了尚書府。
趙奕歡正在後院練槍,聞聽丫鬟稟報,杏眼圓睜,手中長槍“砰”地頓在地上:“什麽?寧程他敢!芊芊為了幫他查案,吃了多少苦頭?他竟然如此翻臉無情?!” 她氣得胸口起伏。
“不行,我得去看看芊芊!問問那個靖淵王,到底發的什麽瘋!”
她風風火火就要往外衝,卻被聞訊趕來的趙夫人攔住。
“歡兒!不許胡鬧!” 趙夫人急忙拉住她。
“那是靖淵王府的家事,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以什麽身份去幹涉?何況如今滿城風雨,都說那楚姑娘是妄圖攀附,構陷太子的蠢人,你此時去,豈不是惹一身腥?”
“娘!芊芊不是那樣的人!” 趙奕歡急道,“她聰明又仗義,定是有什麽誤會!或者……或者是那靖淵王迫於壓力?” 她越想越覺得可能。
“不行,我更不能放她一個人在那裏受苦!至少……至少讓我去看看她,送點吃的用的總行吧?”
趙夫人深知女兒脾性,攔是攔不住的,歎了口氣:“你非要去,也得先遞帖子,名正言順地去探望,不可硬闖,不可口無遮攔,更不可與靖淵王衝突。送些東西,看看情況便回來,聽到沒有?”
“知道了知道了!” 趙奕歡敷衍地應著,心裏已經開始盤算帶什麽點心去安慰芊芊了。
幾乎與此同時,四皇子府。
寧席坐在水榭中,優雅地烹茶。聽完屬下匯報靖淵王府動向,他微微一笑,將衝泡好的茶湯倒入白玉杯中,動作行雲流水。
“看來,本王的‘思歸鈴’,很快就能派上用場了。” 他端起茶杯,輕嗅茶香,眼底閃過一絲誌在必得的光芒,“去,把庫裏那盒上好的珍珠養顏膏找出來,再備幾樣精緻可口的江南點心。本王的好哥哥遇到了這樣的事,本王這個做弟弟的,總該表表心意。”
“是,殿下。” 侍從躬身退下。
寧席獨自品著茶,目光投向靖淵王府的方向,低語喃喃:“楚徵芊……玉佩……別著急,很快,你就會知道,誰纔是真正能幫你、懂你、給你歸屬之人。寧程能給不了你的,本王都能給。”
風拂過水麵,帶起他寬大的袖袍。
袖中,那枚與楚徵芊所持極為相似的“思歸鈴”,發出細碎清音,隨風飄散,彷彿某種無聲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