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日,靖淵王府表麵風平浪靜,內裏卻緊鑼密鼓地排演著一場大戲。
寧程親自撰寫了“劇本”。
“三日後,本王會在議事廳召集府中管事訓話,你需正好來回稟這條紙條上的內容就行。”寧程將一張寫滿字的紙給楚徵芊。
“就說你查到了太子與西域勾結的確鑿證據,要本王即刻上報陛下,扳倒太子。”
楚徵芊接過紙,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王爺,這……這也太直接了。我一個丫鬟,怎麽可能查到太子的確鑿證據?這說出去誰信?”
“本王要的就是沒人信。”寧程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你要表現得急切、邀功、愚蠢,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為了爭寵,或者為了擺脫江湖女子的名號,不惜編造謊言,妄圖插手朝政。”
楚徵芊懂了:“所以,你會當眾斥責我,說我居心叵測,妄議朝政,甚至……懷疑我是太子或其他人派來的細作?”
“不錯。”寧程放下茶盞,目光銳利,“本王會大發雷霆,收回一切優待,禁足西廂。戲要做足,府中上下,包括可能存在的眼線,都必須深信不疑。”
楚徵芊咬了咬嘴唇,雖然知道是演戲,但想到要被當眾那樣羞辱,心裏還是堵得慌。
她抬眼看向寧程:“那演完戲之後呢?我禁足期間,怎麽查案?”
“這正是關鍵。”寧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你受到本王厭惡後,對方很可能會放鬆對你的警惕,甚至……嚐試接觸你。無論是太子想滅口,還是四弟想拉攏,都會露出馬腳。而你,”他看著她,“禁足隻是明麵上的。楊帆會安排你夜間秘密出入,繼續調查玉佩和林仰家人的線索。我們在明麵上決裂,暗地裏,照舊。”
楚徵芊眼睛亮了:“明白了!我在明處當靶子,吸引火力,你在暗處策應,同時也能讓對方誤以為我們內訌,調查停滯!”
“總算還有點腦子。”寧程唇角微勾,露出一絲讚許,隨即又板起臉,“但這戲不好演。你要哭,要委屈,要憤懣不平,最後是心如死灰。要讓所有人,包括翠竹和小惠——至少在最初——都相信你是真的被本王厭棄了。”
楚徵芊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臉頰:“行!本姑娘豁出去了!不就是演戲嗎?上次演的不就挺好的,老搭檔了,而且當年在江湖上,沒飯吃的時候,我還去茶樓說過書呢!”
寧程挑眉:“哦?說的什麽?”
“《俏寡婦三戲酸秀才》。”楚徵芊順口答道,說完才覺不妥,趕緊轉移話題。
“那個……這些我知道了,還有別的要注意嗎?”
寧程似乎低笑了一聲,也沒深究,正色道:“記住,無論本王說什麽難聽的話,都是假的,無論你心裏多憋屈,演完戲,不許記仇。”
“那得加錢。”楚徵芊下意識道。
寧程:“……”
“精神損失費,翻倍。”楚徵芊伸出兩根手指,理直氣壯,“您也知道,您那張嘴,真罵起人來,肯定特別傷人心。我得提前找補回來。”
寧程被她氣笑了,丟過去一個錢袋:“拿去!財迷!”
楚徵芊接過,掂了掂,滿意地塞進懷裏:“謝王爺賞!保證演得他們哭爹喊娘,哦不,是深信不疑!”
三日期限轉眼即到。
這日晌午過後,王府議事廳內,寧程正召集內外管事,聽取府中事務稟報,氣氛嚴肅。
楚徵芊掐著點,深吸好幾口氣,才攥著寧程給的她那張寫著“證據”的假紙,腳步略顯淩亂地衝進了議事廳。
“王爺!王爺!奴婢有要事稟報!”她聲音拔高,帶著刻意營造的激動和一絲顫抖,臉上因為奔跑和緊張泛起紅暈。
廳內瞬間安靜,所有管事都驚愕地看向這個突然闖入的“準王妃”。
寧程坐在主位,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色沉了下去。
“放肆!沒看見本王正在議事?誰準你擅闖?”他的聲音冰冷,帶著明顯的不悅。
楚徵芊彷彿沒聽見他的斥責,擅自衝到廳中,“噗通”一聲跪下,雙手高舉那張紙,聲音因為“激動”而發尖:“王爺!奴婢查到了!查到了太子殿下與西域勾結、私運禁品的鐵證!就在這張紙上!請王爺即刻進宮,麵呈陛下,扳倒太子,為王爺鏟除心腹大患!”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管事們麵麵相覷,眼中盡是難以置信和驚駭。一個丫鬟,居然敢公然指控當朝太子?還說什麽鐵證?
寧程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簡直是陰沉。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楚徵芊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像是淬了冰。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壓力。
楚徵芊被他看得心頭發怵,這王爺演戲也太逼真了!她硬著頭皮,照著“劇本”,做出豁出去的表情,大聲道:“奴婢說,奴婢查到了太子與西域勾結的證據!王爺,機不可失啊!隻要將此證據呈給陛下,太子必倒,王爺您……”
“夠了!”寧程一聲厲喝,打斷了她的話。
他猛地伸手,一把奪過楚徵芊手中的紙,看也不看,幾下撕得粉碎,揚手一拋!
碎紙如雪片般紛紛揚揚落下,落在楚徵芊的頭上、肩上,也落在光潔的地麵上。
楚徵芊驚呆了,這反應……好像比劇本裏寫的更激烈?
不是說隻是怒斥嗎?沒讓撕“證據”啊!她一時有些懵,愣愣地抬頭看著寧程。
不是,還帶給自己加戲的啊?
寧程胸膛起伏,顯然怒極,他指著楚徵芊的鼻子,聲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微微發抖:“楚徵芊!本王看你這些日子,是得意忘形,不知自己幾斤幾兩了!”
“王爺,我……”
“閉嘴!”寧程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語速極快,字字如刀,“查案?就憑你?一個來曆不明、滿口胡言的江湖女子,也配查太子的案子?還鐵證?你這紙上寫的是什麽?是你臆想出來的故事,還是別人教唆你編造的謊言?!”
“不是的,王爺,真的是……”
“是什麽?是你想攀龍附鳳想瘋了,還是你以為扳倒了太子,本王就能高看你一眼,甚至許你正妃之位?!”寧程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諷刺和厭惡。
“本王留你在身邊,不過是看你還有幾分小聰明,能解悶罷了!你真當自己是什麽人物了?也敢妄議朝政,構陷儲君?!誰給你的膽子?!”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楚徵芊臉上。
周圍的管事們早已低下頭,大氣不敢出,心中卻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不已。原來王爺對這位楚姑娘,竟隻是“解悶”?之前的維護,隻是做做樣子?
楚徵芊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雖然知道是演戲,但這些話實在太傷人了。但是她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嫌惡和怒火,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她死死咬著牙,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能哭,現在哭就穿幫了!她告訴自己。可委屈和難堪,像潮水一樣淹沒上來。
“我……我沒有……”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哽咽,倔強地仰著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我隻是想幫你……林豪他死得不明不白,那些線索明明就指向……”
“住口!”寧程厲聲打斷,眼神淩厲如刀,“王府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手!林豪的死,自有官府,自有本王查探!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此大放厥詞?看來是本王平日太縱著你了,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轉身,對廳外喝道:“來人!”
兩名侍衛應聲而入。
“將楚氏帶回西廂,嚴加看管!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她踏出西廂半步!收回她一切特權,飲食用度,按最低等的粗使丫鬟份例!”寧程的聲音冷酷無情,“再讓本王聽見她胡言亂語一句,直接打發出府!”
“是!”
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還在發愣的楚徵芊。
楚徵芊被拖起來,終於“回過神”,掙紮起來,帶著哭腔喊道:“寧程!你混蛋!你過河拆橋!我都是為了你!你放開我!……”
她的哭喊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議事廳外的迴廊裏。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寧程背對著眾人,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碎紙片還散落在他腳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轉身,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淡漠,隻是眼神深處,似乎有一絲極快的、無人能捕捉的複雜情緒掠過。
“今日之事,誰敢外傳半個字,家法處置。”他掃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管事們,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是。”眾人齊聲應道,頭垂得更低。
“都散了吧。”寧程揮揮手,率先大步離開了議事廳。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速傳遍了王府的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楚姑娘闖進議事廳,拿著不知道哪兒來的‘據,要王爺去告發太子,結果被王爺當眾撕了證據,狠狠罵了一頓,直接禁足了!”
“何止是罵!王爺說留她在身邊就是解悶的,根本沒把她當回事!還說她是外人,不許她再插手王府任何事!”
“嘖嘖,我就說嘛,一個江湖女子,怎麽可能真當王妃?王爺之前不過是圖個新鮮罷了。”
“可不是,這下失寵了吧?西廂那邊,侍衛都守上了,跟軟禁差不多。”
“活該!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還敢誣陷太子,這不是給王爺惹禍嗎?”
西廂裏,翠竹和小惠急得團團轉。她們想進去看楚徵芊,卻被守門的侍衛攔住。
“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探望楚姑娘。”
“我們是姑孃的丫鬟,就進去送點吃的……”
“不行。”
兩人無奈,隻能在門外幹著急,聽著裏麵隱約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心疼不已。
房間裏,楚徵芊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難受。
寧程那些話,像釘子一樣紮在她心上。她知道是假的,可聽著就是疼。
她更氣的是自己,明明說好了演戲,怎麽還是這麽沒出息,差點真的哭出來?
這該死的寧程怎麽可以說這麽重的話!
門外傳來侍衛換崗的細微聲響,還有遠處下人們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她知道,這場戲的第一幕,算是成功了。
她擦擦眼睛,坐起身,打量了一下這個被“軟禁”的房間,窗戶從外麵釘死了,門有人把守。
但床底下,有一個非常隱秘的、隻有她和寧程、楊帆知道的暗格。
裏麵準備了夜行衣、簡易工具、還有一張新的王府地形圖,標注了幾條隱秘通道。
今夜子時,楊帆會來帶她出去。
她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庭院中巡邏侍衛的身影,輕輕歎了口氣。
戲開場了。
而此刻,主院書房內,寧程站在窗前,同樣看著西廂的方向。他手裏握著一隻空了的茶盞,指節微微發白。
楊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主子,西廂那邊已經佈置好了。楚姑娘情緒……似乎不太好。”
寧程沒有回頭,聲音有些低沉:“她……哭了?”
“隱約聽到些聲音。”楊帆如實道,“外麵議論得很難聽。”
寧程沉默了許久,才道:“加派暗哨,西廂外圍三裏之內,任何可疑人物靠近,立刻來報,她夜間出去,你務必護她周全。”
“是!”楊帆應道,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主子,您方纔在議事廳……是不是說得太重了些?楚姑娘她……”
“不重,如何取信於人?”寧程打斷他,語氣恢複了冷靜,“她明白的。”
楊帆不再多說,悄然退下。
書房裏又隻剩寧程一人,他放下茶盞,揉了揉眉心。腦海中卻浮現出楚徵芊最後看他的眼神……即使知道是演戲,那一瞬間,他的心還是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煩躁地轉身,不再看西廂的方向。
“麻煩的女人。”他低聲自語,卻不知是在說給誰聽。
夜漸深,王府各處陸續熄了燈。西廂的哭泣聲早已停止,一片死寂,彷彿裏麵的人已經心灰意冷,沉沉睡去。
子時將至。
床底的暗格悄然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