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徵芊將那角帶著特殊標記的紙片遞給寧程後，就見他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像是結了冰一樣。
她識趣地沒再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心裏卻翻江倒海。
太子……那可是儲君。寧程再怎麽是親王，也是臣子。
“怕了？”寧程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楚徵芊回過頭，見他依舊垂眸看著那紙片，側臉線條繃得死緊。她想了想，老實點頭:“有點。”然後又補充，“主要是怕你。”
寧程抬眼，眼裏有血絲:“怕我什麽？”
“怕你一時衝動，現在就提著劍殺去東宮。”楚徵芊聳聳肩，“雖然我覺得以你的脾氣，幹得出來。”
寧程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很難看。
“在你眼裏，本王就這麽莽撞？”
“倒也不是。”
楚徵芊認真看著他，“我覺得你是那種……平時看著理智，但真踩到底線，會拚命的人。”
寧程沉默了。
馬車轆轆聲中，他慢慢收起那紙片，放入懷中貼身收好。
“你說得對。”他忽然道，“但拚命之前，得知道為誰拚，為什麽拚。”
楚徵芊心頭微動。
回到王府已是深夜，兩人卻都沒睡意。寧程直接帶楚徵芊去了書房，屏退左右，隻留楊帆在門外守著。
“說說你的想法。”寧程在案後坐下，示意她也坐。
楚徵芊也不客氣，在他對麵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我覺得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
“太明顯了。”楚徵芊手指敲著桌麵，“太子要是真想殺人滅口，或者警告你，為什麽要用這麽明顯的西域手法？還留下那麽特殊的絲線？更別說林仰枕頭底下那個香囊——簡直像是生怕我們查不到西域頭上。”
寧程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繼續。”
“還有那張紙。”楚徵芊繼續說，“皇宮禦製雲紋宣紙，東宮內庫的標記……如果真是太子做的，他會蠢到用自己東宮的紙寫指令，還燒了卻不燒幹淨？這不像是一個能當太子的人會犯的錯誤。”
“所以？”
“所以我覺得，要麽太子是在故意誤導我們，想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別處——比如西域，或者與西域有關的人。”楚徵芊頓了頓，“要麽……還有第三方在利用這件事。”
“第三方？”
楚徵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王爺，你有沒有想過，林仰為什麽要自殺？”
寧程眼神一凜。
“他被抓現行，咬毒自盡，看似是被逼無奈，以死保全家人。”楚徵芊聲音更輕，“可他死得太幹脆了。如果隻是受脅迫殺人，被抓後第一反應應該是求饒，或者供出幕後主使換條生路。他為什麽連辯解都沒有，直接赴死？”
寧程的手指在桌上慢慢收緊。
“除非……”
楚徵芊盯著他的眼睛，“他必須死。因為他不死，會暴露比殺人更嚴重的事。或者……有人需要他死。”寧程捏著那小小的紙片，指節微微發白，臉色在晃動的車燈下顯得晦暗不明。
“太子……東宮……”他喃喃道，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那個標記，是東宮內庫的特殊印鑒，外人極難仿造。”
“真的是太子？”楚徵芊壓低聲音，“他為什麽要殺你的侍衛？還特意用西域的手法，留下指向西域的線索？”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聲。
許久，寧程緩緩吐出一口氣:“楊帆。”
門被推開，楊帆無聲走進來。
“林仰的家人，有訊息了嗎？”
楊帆單膝跪地:“回主子，屬下派了三撥人去林仰老家，都沒找到人。鄰居說，大約半個月前，有一夥人接走了他娘子和一雙兒女，說是京城的親戚接去享福。”
“半個月前……”寧程重複著，眼神冰冷，“那正是林豪死前。”
“還有，”楊帆遲疑了一下，“我們在林仰家灶膛灰燼裏發現的紙灰，不止一處。除了書房發現的那種雲紋宣紙，還有另一種更粗糙的草紙灰，量更大。已經派人送去檢驗了。”
楚徵芊和寧程對視一眼。
“兩種紙……”楚徵芊喃喃，“兩種指令？或者……兩個主人？”
寧程站起身，在書房裏踱步。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上晃動。
“林仰是五年前入府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時我剛開府建衙，親自從禁軍裏挑了一批人。他武功不錯，家世清白。我見他孝順，便多給了些例銀讓他寄回去。”
楚徵芊靜靜聽著。
“這五年來，他做事勤懇，從不與人爭執。去年他娘子生了一場大病，是我讓王府賬房預支了他三年薪俸。”寧程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們，“我自問，待他不薄。”
楊帆低下頭:“主子仁厚。”
“仁厚？”寧程輕笑一聲，那笑裏滿是諷刺，“仁厚有什麽用？還不是養出了白眼狼。”
楚徵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日囂張跋扈的王爺，此刻看起來有些……孤單。
“王爺。”她輕聲開口，“也許不是白眼狼。”
寧程轉身看她。
“也許……”楚徵芊斟酌著詞句，“他是被逼到絕路了。您剛才說，他孝順。一個孝順的人，最怕什麽？”
寧程瞳孔微縮。
“最怕家人因自己受苦。”楚徵芊緩緩道，“如果對方用他娘子和孩子的性命威脅，別說殺一個同僚，就是讓他殺您，他說不定也會咬牙去做。”
書房裏又陷入沉默。
“所以，”寧程慢慢坐回椅中，“關鍵還是找到他的家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楊帆領命:“屬下再加派人手。”
“還有，”寧程補充，“查查那段時間，京城有沒有來曆不明的西域人進出。特別是……和東宮或哪位皇子府上有過接觸的。”
“是。”
楊帆退下後，書房裏隻剩他們兩人。夜更深了，遠處傳來打更聲。
“你累了，去睡吧。”寧程揉了揉眉心。
楚徵芊卻沒動:“王爺，您說太子為什麽非要跟西域扯上關係？他是儲君，跟外邦勾連，一旦被發現，可是大罪。”
寧程抬眼看著她，燭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帶著探究和好奇。
“權力。”他簡短地說，“西域雖遠，但盛產兩樣東西:駿馬和寶石。駿馬可以組建騎兵，寶石可以換取錢財。有了錢和兵……”
他沒說完，但楚徵芊懂了。
“那四皇子呢？”她想起那個溫潤如玉的逸昭王，“他也和西域有來往，是為了什麽？”
寧程的眼神變得複雜:“老四……他母親是西域小國進貢的美人，在他七歲時就病逝了。他在宮裏無依無靠，卻能平安長大，還得了‘溫潤如玉’的好名聲，你以為靠的是什麽？”
楚徵芊倒吸一口涼氣:“他在西域有根基？”
“不止。”寧程冷笑，“他的封號是‘逸昭’，‘昭’是西域某個部族崇拜的太陽神之名。父皇給他這個封號，既是安撫，也是警告。”
資訊量太大，楚徵芊一時有些消化不過來。她撐著下巴，努力理清思路:“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太子可能和西域勾連，想搞錢搞兵鞏固勢力；四皇子本身就有西域血統和背景；林豪被殺用的是西域手法；林仰被脅迫殺人可能跟西域有關……怎麽感覺所有事都繞不開西域？”
“還有一個問題。”寧程盯著她，“你。”
“我？”楚徵芊一愣。
“你的玉佩。”寧程從抽屜裏拿出那枚玉佩——正是楚徵芊那枚，他一直“代為保管”。“我問過幾個懂行的老人，這種雙魚戲珠的雕刻工藝，不是中原的。珠子上鑲嵌的也不是普通玉石，而是西域雪山深處纔有的‘冰魄玉’。”
楚徵芊接過玉佩，手指摩挲著那冰涼的玉身。她想起那個臨終托付的老嫗，想起她說“去京城尋親”時的神情。
“王爺，”她忽然抬頭，“你說，林豪的死……會不會跟我這玉佩有關？”
寧程沒有立刻回答。
“那天晚上，我被當成刺客同黨抓起來，身上所有東西都被搜走了，包括這玉佩。”楚徵芊越說越快，“林豪是王爺的貼身侍衛之一，他會不會……看到了這玉佩？或者聽到了關於這玉佩的什麽話？”
寧程的眼神變得銳利。
“楊帆！”他再次喚人。
楊帆應聲而入。
“去查，林豪死前幾日，都接觸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特別是關於玉佩、西域之類的。”寧程語速很快，“還有，那天晚上收繳楚姑娘物品的人是誰，經手的有哪些，一個一個問清楚。”
“是！”
楊帆走後，楚徵芊看著寧程，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她一直覺得這王爺脾氣壞、難相處，可此刻看他雷厲風行地調查，莫名覺得……可靠。
“如果……”她小聲說，“如果林豪真是因為我的玉佩而死，那我豈不是……”
“與你無關。”寧程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殺人的是凶手，不是你。就算林豪真看到了什麽，該滅口的是幕後黑手，不是你。”
楚徵芊鼻子有些發酸。
“謝謝。”
寧程似乎不太適應這種溫情時刻，別過臉:“別自作多情，本王隻是不想背個‘連個姑娘都不保護不好’的名聲。”
楚徵芊破涕為笑:“是是是，王爺最要麵子了。”
寧程瞪她一眼，卻沒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