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在後山挖了一座墳。
沒有棺木,沒有墓碑,隻有一床棉被。
那是草廬裏唯一的一床棉被,孫婆婆蓋了十六年,邊角磨得發白,棉花從破洞裏鑽出來,像一團團髒兮兮的雲。
他把孫婆婆裹進棉被裏,動作很輕,像是在給她蓋被子。
然後他開始填土,一捧一捧,從指縫裏漏下去,落在那張安詳的臉上。
土是濕的,帶著雨後的腥氣。
夜安的手指磨出了血,但他沒停。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隻知道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最後沉到山後麵去,把天邊燒成一團暗紅。
墳堆起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
夜安跪在墳前,額頭抵著泥土。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三歲那年發病,孫婆婆七十二根銀針封穴,嘴角溢位血絲。
想起七歲那年修煉失敗,孫婆婆抱著他說“你不是詛咒,你是希望”。
想起十二歲那年硃砂異動,孫婆婆連夜外出,三天後帶著一身傷回來,卻笑著說“老毛病犯了”。
十六年了。
他從未叫過她一聲“師父”,也從未叫過她“奶奶”。
他隻叫她“婆婆”。
夜安抬起頭,看著那座簡陋的墳包。
月光照在上麵,白慘慘的,像是一個巨大的饅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孫婆婆從未要求他叫過別的稱呼。
村裏的孩子叫師父、叫奶奶、叫阿孃,她都不讓。她隻讓他叫“婆婆”。
為什麽?
夜安想不明白。他隻知道,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人應他這一聲“婆婆”了。
夜風從山坳裏灌進來,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夜安打了個寒顫,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跪了一整天。他的膝蓋麻木得失去了知覺,雙腿像是兩根木頭樁子,戳在地上。
他掙紮著站起來,從懷裏掏出那塊“夜”字玉佩。
玉佩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信物。
十六年來,孫婆婆把它鎖在箱子裏,直到昨夜才交給他。
玉佩的質地很溫潤,握在手裏像是一塊凝固的月光。
正麵刻著一個“夜”字,背麵刻著一朵花,花瓣繁複,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夜安把玉佩係在頸間,貼著心口的位置。然後他又掏出那本《神仙道》,翻開扉頁,借著月光看那一行小字。
“道可道,非常道。命可命,非常命。”
他看不懂。但他記住了。
夜安把書貼身收好,重新跪在墳前。這一次,他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婆婆,”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我一定會找到張天師,改了命格。”
他頓了頓,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到時候……我回來告訴您,您沒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麽。”
夜安抬起頭,看著那座墳包。
月光下,墳頭的土還在微微反光,像是撒了一層細碎的銀子。他忽然想起孫婆婆生前最喜歡在月下曬草藥,她說月光能去掉草藥裏的陰氣,讓藥性更純。
“婆婆,”他低聲說,“今晚的月亮……很亮。”
沒有人回答。
夜安在墳前又坐了很久。
他想起孫婆婆臨終前的話,想起她說“你的命格不是詛咒”,想起她未說完的那半句話。他想起自己三歲那年問她“我是不是快死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不是詛咒”。
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
原來那時候,她就已經在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了。
夜安的眼眶發熱,但他沒有哭。他想起孫婆婆說過,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有哭的時間,不如想想怎麽活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然後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孫婆婆留給他的封靈石。
黑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裂紋裏隱隱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動。
夜安握著封靈石,感受著那股溫熱的脈動。
他想起孫婆婆把石頭塞進他手裏時的表情,想起她說“能暫時壓製你體內的命格異動”時的語氣。
“暫時”是什麽意思?
夜安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夜起,他要一個人走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孫婆婆的墳,轉身向山下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一條通往未知的道路。
夜安摸了摸眉心的硃砂,那裏還在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他——
你不一樣。
你從來都不一樣。
山風呼嘯而過,吹動他破舊的衣衫。
夜安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