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在離開前,決定去看一眼漁村。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十六年來,孫婆婆從不讓他下山,從不讓他靠近那個村子。
他隻知道村子在山的東邊,靠著海,村裏的人靠打漁為生。除此之外,一無所知。
但現在孫婆婆不在了。他想看看,那個在他出生之夜被血月籠罩的村子,到底是什麽樣子。
天剛亮,夜安就下了山。他走得很慢,因為不熟悉路。
山道蜿蜒,兩旁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他摸了摸眉心的硃砂,那裏還在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他什麽。
漁村比他想象的要小。
十幾間木屋在海岸邊,像是一群疲倦的鳥,蜷縮在沙灘上。
幾艘破漁船擱淺在岸邊,船底長滿了青苔。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鹹腥味,混合著腐爛的海草氣息。
夜安走進村子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
一個老婦人坐在門口補漁網,一個孩童在沙灘上追逐螃蟹,幾個男人蹲在屋簷下抽煙。
一切都顯得那麽平常,那麽安靜。夜安幾乎要以為,十六年前那個血色的夜晚,隻是一場夢。
然後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樹。
槐樹長在村口,樹幹粗壯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
樹下的泥土裏,插著幾根熄滅的香,香灰被風吹得四處飄散。夜安走近了,發現樹幹上刻著一行字——
“天詛之夜,血月當空。”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夜安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識摸了摸眉心的硃砂,那裏燙得更厲害了。
他轉過身,想要離開,但已經來不及了。
“你是誰?”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夜安回頭,看到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站在槐樹下,手裏提著一個竹籃。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夜安的眉心,臉色在晨光中迅速變得慘白。
“你的額頭……”婦人的聲音開始發抖,“那點硃砂……”
她往後退了一步,竹籃從手裏滑落,裏麵的魚幹撒了一地。
“天詛的孩子!”她尖叫起來,“天詛的孩子回來了!”
尖叫聲像是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村子的寧靜。
幾間木屋的門同時開啟,男男女女從裏麵衝出來,手裏拎著鋤頭、漁叉、木棍。
夜安被圍在了中間。
“就是他!”婦人指著他的眉心,“那點硃砂!和當年一模一樣!”
“我沒死。”夜安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話,“你們不是說我是不祥之物嗎?我回來了。”
沒有人回答他。
一個老人顫巍巍地走出來,手裏拄著一根柺杖。他的眼睛渾濁,但目光銳利,像是一把鈍了的刀。
“十六年前,”老人開口,聲音沙啞,“你父母就是因為你不祥,才把你送走的。”
“送走?”夜安皺起眉頭,“孫婆婆說,是父母把我托付給她的。”
“托付?”老人冷笑一聲,“是遺棄。你父親把你放在草廬門口,頭都沒回。你母親連麵都沒露。”
夜安的手指攥緊了。他想起孫婆婆說過的話,想起她說“父母把你托付給我”時的表情。
原來那是謊言。原來他的父母,是把他扔掉的。
“他們……還活著嗎?”他問。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用同一種眼神看著他——驚恐、厭惡、憎恨,像是在看一隻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那個婦人已經退到了人群後麵,嘴裏念念有詞,像是在念什麽驅邪的咒語。
“滾出去!”
一個年輕人撿起一塊石頭,朝夜安扔了過來。石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滾出去!”
更多的人開始喊,更多的石頭飛了過來。夜安沒有躲,他隻是站在那裏,任由石頭砸在身上。
一塊石頭砸中了他的額頭,血順著眉骨流下來,和硃砂混在一起,像是一滴巨大的血淚。
“我父母呢?”他又問了一遍。
“死了!”老人吼道,“你出生後的第三天,你父母就死了!被你的不祥剋死的!”
夜安愣住了。
死了?
他從未想過這個答案。
他以為父母還活著,以為他們隻是不要他了。
原來不是。原來他們在他出生後的第三天,就死了。
“現在,你也該死了!”年輕人又撿起一塊石頭,這一次,他瞄準了夜安的腦袋。
夜安沒有動。
他看著那塊石頭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弧線,看著它朝自己的眉心飛來。
他忽然感到眉心的硃砂劇烈跳動起來,像是有某種力量在蘇醒。
然後,石頭在距離他額頭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人攔住的。是憑空停住的,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石頭懸浮在空中,微微顫抖,然後“啪”的一聲,碎成了粉末。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安也愣住了。他摸了摸眉心,那裏燙得像是一塊燒紅的炭。
他感到體內有什麽東西在湧動,像是被封印的野獸,正在試圖衝破牢籠。
“妖……妖怪……”有人喃喃自語。
“跑啊!”
人群瞬間炸開,所有人四散奔逃。
那個老人跑得最慢,被門檻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夜安,眼裏滿是恐懼。
“別再回來了!”他嘶吼道,“天詛的孩子!別再回來了!”
夜安站在原地,看著那些人逃進屋裏,關上門,插上木栓。他看著那塊碎成粉末的石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興奮。
他感到體內那股力量在歡呼,在雀躍,在告訴他——你不需要他們。你從來就不需要他們。
夜安深吸一口氣,轉身向村外走去。
他沒有回頭。
但在他轉身的瞬間,他聽到一個聲音,從某個緊閉的窗戶後麵傳來——
“你父母不是病死的。”
聲音很輕,但夜安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是被人殺死的。”
夜安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要回頭,想要追問,但那扇窗戶後麵再也沒有聲音傳來。
他摸了摸眉心的硃砂,那裏還在微微發燙。
然後,他邁出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