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十六歲生辰的前一夜,孫婆婆倒了。
不是那種突然的倒下。像是蠟燭燒到了盡頭,火苗一點點矮下去,最後“噗”的一聲,滅了。
那天傍晚,夜安從山上采藥回來,推開草廬的門,看到孫婆婆坐在床邊,正在縫一件衣裳。
那是他的衣裳,袖口磨破了,他本來打算扔掉的。
“婆婆,我回來了。”
孫婆婆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往常一樣,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朵幹枯的菊花。
但夜安注意到,她的手抖得厲害,針腳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她平時的手藝。
“安安,過來。”
夜安放下藥簍,走到她身邊。
十六歲的他已經比孫婆婆高出一個頭,但在這個老人麵前,他依然覺得自己是個孩子。
“婆婆,你的手……”
“老了,不中用了。”孫婆婆放下針線,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隻手很粗糙,布滿老繭,但觸感很暖。可夜安感覺到,婆婆的手比往常涼了許多。
“婆婆,你是不是病了?”夜安蹲下來,仰頭看著她。
孫婆婆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夜安的眉心,那裏有一點硃砂。
十六年來,那一點硃砂從未消退,反而隨著夜安的成長,越來越鮮豔。
“安安,婆婆有件事要告訴你。”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夜安的心突然揪緊了。
他想起四年前那個夏夜,婆婆也是用這種語氣說話,然後連夜外出,三天後帶著一身傷回來。
“這些年……”孫婆婆頓了頓,“婆婆一直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壓製你體內的命格反噬。”
夜安愣住了。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孫婆婆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你的命格太強大了,強大到你的身體承受不住。如果沒有外力壓製,你早就在三歲那年……”
她沒有說完,但夜安懂了。
三歲那年,他第一次發病,七竅流血,昏迷三天。
他以為是病,以為是命格的自然反應。
原來不是。原來是孫婆婆在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
“為什麽……”夜安的聲音發抖,“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麽用?”孫婆婆伸手,把他額前的碎發撥開,“你是個好孩子,婆婆不想讓你背著這些長大。”
她的手指觸碰到夜安眉心的硃砂,那一點紅在昏暗的燭光下微微發亮。
“但現在,婆婆撐不住了。”
夜安的眼眶紅了。他抓住孫婆婆的手,那隻手瘦得隻剩下骨頭,麵板鬆弛得像是一張舊紙。
“不會的,婆婆,我去找大夫,我去找……”
“沒用的。”孫婆婆搖搖頭,“這是命數。婆婆的命數到了。”
她掙紮著坐直身體,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書。
那本書很舊,封麵泛黃,邊角磨損,但儲存得很好。封麵上有三個字——《神仙道》。
“這是……”
“這是婆婆珍藏了一輩子的書。”孫婆婆把書塞進夜安手裏,“裏麵記載著關於命格的一切,關於六族的一切,關於……女媧的一切。”
夜安的心猛地一跳。
“女媧?”
“你的硃砂印記,不是普通的命格標記。”孫婆婆的聲音越來越輕,“它是女媧血脈的印記。你是女媧的後裔,夜安。你的命格,是女媧留在世間的……”
她的話沒有說完,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夜安慌忙扶住她,感到她的身體在顫抖,像是一片秋風中的落葉。
“婆婆!”
“聽我說……”孫婆婆抓住他的手,指甲陷進他的肉裏,“普天之下,隻有一個人能幫你‘化’這個命格。天師張道陵,他住在光環客棧。”
“光環客棧……在哪裏?”
“西北雲深處。”孫婆婆的目光變得迷離,像是在看某個遙遠的地方,“那是一處遊離於三界規則之外的神秘之地。找到它,找到張道陵,他能告訴你……如何改命。”
夜安緊緊攥著那本書,指節發白。
“婆婆,我帶你一起去。”
“傻孩子……”孫婆婆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某種古老的溫柔,“婆婆走不動了。”
她的身體開始往下沉,眼睛半睜著,望向草廬破舊的屋頂。
“安安,記住……你的命格不是詛咒……”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在歎息。
“是……是……”
話未說完。
孫婆婆的手垂了下來。
與此同時,草廬裏唯一的一盞油燈,同時熄滅。
黑暗吞沒了一切。
“婆婆?”
夜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
他搖晃著孫婆婆的身體,但那具身體已經變得僵硬而冰冷。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什麽都沒有。
“婆婆!”
他喊得聲嘶力竭,但沒有人回答。
夜安跪在黑暗中,感到有什麽東西從眼眶裏湧出來。
不是眼淚,是某種更滾燙的液體,燙得他眼睛發疼。
他就這樣跪著,抱著孫婆婆的遺體,直到天明。
第一縷晨光從窗縫裏透進來,照在孫婆婆安詳的臉上。夜安這才注意到,她的嘴角還掛著那抹笑,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他輕輕把她放平,拉過被子蓋住她的身體。然後,他開啟了那本《神仙道》。
扉頁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道可道,非常道。命可命,非常命。”
落款是孫婆婆的筆跡。
夜安的手指撫過那行字,忽然發現書頁間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他抽出來,上麵隻有一行地址:
“西北雲深處,光環客棧。尋天師張道陵。”
他把紙條攥在手心,抬頭望向西北方向。那裏雲霧繚繞,山脈連綿,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他最後看了一眼孫婆婆。
“婆婆,”他低聲說,“我會找到答案。”
“到時候……我回來告訴你,你沒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麽。”
他把《神仙道》典籍貼身收好,將父母留下的“夜”字玉佩係在頸間,推開了草廬的門。
門外,是一個他從未真正接觸過的世界。
陽光刺眼,夜安眯起眼睛。他下意識摸了摸眉心的硃砂,那裏還在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他——
你不一樣。
你從來都不一樣。
山風呼嘯而過,吹動他破舊的衣衫。夜安深吸一口氣,邁出了第一步。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