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十二歲那年,眉心的硃砂第一次“醒”了。
那是個普通的夏夜,蟬鳴聲吵得人心煩。孫婆婆在院子裏曬草藥,夜安躺在草廬的屋頂上看星星。十二歲的他已經比同齡人高出一截,但臉色依然蒼白,像是從沒見過太陽。
他數到第三十七顆星星的時候,眉心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不是那種皮肉之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烙鐵,直接按在了他的骨頭上。夜安慘叫一聲,從屋頂滾了下來,重重摔在院子裏。
“安安!”
孫婆婆衝過來的時候,夜安已經看不清東西了。他的視野裏全是金色的光斑,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腦子裏築巢。他感到眉心的硃砂在瘋狂跳動,跳得他整個腦袋都要炸開。
“婆婆……我的眼睛……”
他伸手去摸眉心,指尖觸碰到一片溫熱。不是汗,是血。硃砂的位置滲出了一滴血珠,豔得像是從骨頭裏擠出來的。
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但不是完全的黑暗。
夜安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奇異的空間裏。
這裏沒有天,沒有地,隻有一片混沌的灰。遠處有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的麵容模糊,但眉心同樣有一點朱紅。
那一點朱紅,和他眉心的一模一樣。
夜安想要走近,但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石像卻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存在,緩緩低下了頭。
兩道目光交匯。
夜安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壓迫感,像是整個天地都在向他傾斜。石像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像是從空氣中傳來的,像是從他的骨髓裏直接響起。
“你……是……誰……”
夜安想要回答,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拚命掙紮,拚命想要喊出那個字——
“我……”
然後,他醒了。
夜安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眉心的位置還在隱隱作痛。他伸手去摸,指尖觸碰到一片幹涸的血跡。
“醒了?”
孫婆婆坐在床邊,臉色比他還難看。她的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像是三天三夜沒閤眼。但她在笑,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婆婆,我夢見……”夜安的聲音沙啞,“一尊石像。它問我……我是誰。”
孫婆婆的手頓了一下。
她放下手裏的藥碗,伸手摸了摸夜安的額頭。那隻手很粗糙,布滿老繭,但觸感很暖。可夜安感覺到,婆婆的手在抖。
“還有什麽?”孫婆婆問,聲音輕得像是在怕驚擾什麽。
“石像的眉心……”夜安頓了頓,“也有硃砂。和我的一模一樣。”
孫婆婆的臉色變了。
那是夜安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表情——不是擔憂,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像是……敬畏,又像是……悲哀。
“婆婆?”夜安試探著問。
孫婆婆沒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夜安站了很久。
夜安看著她的背影,發現婆婆的背比三年前更駝了,白發在夜風中飄動,像是一團即將熄滅的火。
“你好好休息。”孫婆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婆婆出去一趟。”
“去哪兒?”
“辦點事。”孫婆婆沒有回頭,“三天後回來。”
她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夜安躺在床上,盯著屋頂的茅草。他感到眉心的硃砂還在微微發燙,像是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他想起那個夢境,想起石像的聲音,想起那句沒有說完的話。
“你……是……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隻知道,從那個夢境之後,他身上多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某種力量在蘇醒,又像是某種封印在鬆動。
三天後,孫婆婆回來了。
夜安進去的時候,看到孫婆婆躺在地上,衣衫破爛,身上全是傷。
最嚴重的傷在胸口,一道爪痕從肩膀延伸到腰際,深可見骨。
“婆婆!”
夜安跪在她身邊,手足無措。他想要扶她起來,但孫婆婆按住了他的手。
“沒事。”她的聲音虛弱,但眼神依然清明,“老毛病犯了。”
“什麽老毛病會弄成這樣?”夜安的眼眶紅了。
孫婆婆沒有回答。她掙紮著坐起來,靠在門框上,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黑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麵布滿了裂紋。
裂紋裏隱隱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動,像是有什麽東西被封印在裏麵。
“這是……”夜安瞪大了眼睛。
“封靈石。”孫婆婆的聲音很輕,“能暫時壓製你體內的命格異動。”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夜安的眉心。
“十二歲……比預計的早太多了。”
“什麽比預計的早?”夜安問。
孫婆婆沒有回答。她把封靈石塞進夜安手裏,然後閉上了眼睛。
“婆婆累了。”她說,“讓婆婆睡一會兒。”
夜安握著那塊溫熱的石頭,看著孫婆婆蒼白的臉,第一次感到身上藏著某種遠超想象的東西。
那不是恐懼。
那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像是某種使命在召喚,又像是某種命運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