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七歲那年，第一次知道什麽叫絕望。
那天早上，孫婆婆破天荒沒有叫他起床砍柴。
她坐在院子裏，麵前擺著一本泛黃的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安安，過來。”
夜安放下手裏的斧頭，蹭了蹭手上的木屑。
七歲的他已經比同齡人瘦小一圈，臉色蒼白得像是從沒見過太陽。
但眼睛很亮，黑漆漆的，透著一股子倔勁。
“婆婆，今天要學什麽？”
孫婆婆把書推到他麵前。
封麵上三個字已經磨損得看不清了，但夜安認得——《引氣訣》。
這是孫婆婆珍藏了多年的功法，據說是修仙界最基礎的入門典籍。
“從今天起，婆婆教你修煉。”
夜安的眼睛亮了起來。七歲的孩子，正是對“力量”二字最嚮往的年紀。
他見過孫婆婆用銀針救人，見過她單手舉起過百斤的巨石，更見過她在雷雨夜對著天空念念有詞，然後烏雲就散了。
他以為，自己也能成為那樣的人。
“盤腿坐好，閉上眼睛。”孫婆婆的聲音很平靜，但夜安沒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感受周圍的空氣。那裏麵有一種東西，叫靈氣。試著把它吸進身體裏，沿著經脈運轉。”
夜安乖乖照做。
他閉上眼睛，努力感受。一開始什麽都沒有，隻有風吹過臉頰的涼意，和遠處鳥鳴的聲音。
但慢慢地，他好像真的感覺到了——空氣裏有一種溫暖的、像陽光一樣的東西，在輕輕觸碰他的麵板。
“我感覺到了！”他興奮地睜開眼。
“別睜眼。”孫婆婆按住他的肩膀，“把它吸進來。想象你的肚臍是一個漩渦，把那些溫暖的東西吸進去。”
夜安重新閉上眼睛，按照婆婆說的去做。
他想象著那個漩渦。一開始很難，但慢慢地，他感到有一絲溫暖的氣流真的鑽進了他的身體，像是一條小魚，遊進了他的經脈。
然後，劇痛襲來。
那不是普通的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硬生生塞進了他的血管裏。
那條“小魚”瞬間變成了狂暴的野獸，在他的經脈裏橫衝直撞，所過之處，像是被千萬根針同時刺穿。
“啊——！”
夜安慘叫一聲，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然後重重摔在地上。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抓著胸口，指甲陷進了肉裏。
“安安！”
孫婆婆衝過來抱住他，但夜安已經聽不清了。
他的耳朵裏全是嗡嗡的轟鳴聲，視野裏一片血紅。他感到喉嚨一甜，一口黑血噴了出來，染紅了麵前的草地。
然後，黑暗。
夜安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他躺在草廬的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陽光從窗縫裏透進來，照在他臉上，但他隻覺得冷。
“醒了？”
孫婆婆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藥湯。她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但她在笑，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婆婆……”夜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個孩子，“為什麽會這樣？”
孫婆婆沒有回答。她放下藥湯，伸手摸了摸夜安的額頭。那隻手很粗糙，布滿老繭，但觸感很暖。
“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
“為什麽？”夜安的眼眶紅了，“為什麽我和別人不一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七歲的孩子不該有的絕望：“我不想這樣！我想像正常人一樣！我想修煉！我想變得強大！我不想再被人當成怪物！”
最後幾個字，他是吼出來的。
孫婆婆沉默了很久。藥湯在碗裏晃出一圈漣漪，像是某種無聲的歎息。
“每個人的命格，都是天道寫的劇本。”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普通人的命格平平無奇，一輩子順順當當。有些人的命格特殊，或大富大貴，或天賦異稟。”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夜安的眉心。
那裏有一點硃砂，豔得像血。
“命格分很多等級。凡品、靈品、玄品、地品、天品、神品……每一品又分三重。普通人的命格大多是凡品，修仙者大多是靈品或玄品。那些傳說中的大能，可能是地品甚至天品。”
“那我的呢？”夜安問。
孫婆婆的手頓了一下。
“你的命格，叫‘天詛一瞬’。”她說，“它不在任何等級裏。或者說，它超越了所有等級。”
“什麽意思？”
“意思是……”孫婆婆的聲音變得艱難，“擁有這種命格的人，要麽早夭，要麽……”
“要麽什麽？”
孫婆婆沒有回答。她端起藥湯，舀了一勺遞到夜安嘴邊：“喝了。喝完婆婆給你講個故事。”
“婆婆！”夜安推開藥碗，黑褐色的藥汁灑了一床，“要麽什麽？你告訴我！”
孫婆婆看著灑在床上的藥汁，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無奈，又像是……悲哀。
“要麽，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存在。”
夜安愣住了。
“天詛一瞬的真正意義，連婆婆也不完全知曉。”
孫婆婆繼續說，“我隻知道，擁有這種命格的人，體內封印著某種力量。那種力量強大到連天道都忌憚，所以天道用‘天詛’來壓製它。”
“你的經脈淤堵，不是病，是天道的封印。”
“你每次發病，不是詛咒，是封印在鬆動。”
夜安呆呆地看著她，七歲的腦子消化不了這麽多資訊。但他聽懂了一件事——
他不是怪物。
他是被封印的人。
“那我能解開嗎？”他問。
孫婆婆沒有回答。她重新端起藥碗，舀了一勺藥湯，遞到夜安嘴邊。
“喝了。”
夜安乖乖張嘴。藥湯苦得讓他皺起了整張臉，但他還是嚥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婆婆不會害他。
孫婆婆看著他喝完藥，忽然伸手把他摟進懷裏。她的懷抱很瘦，骨頭硌人，但夜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安安，記住。”孫婆婆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帶著某種古老的承諾，“無論以後發生什麽，無論這個世界怎麽對你……”
“你不是詛咒。”
“你是希望。”
夜安在婆婆的懷裏閉上眼睛。他不懂什麽是“希望”，但他記住了這個詞。
窗外，夕陽西下，把天邊染成一片血紅。
而在那片血紅背後，彷彿有什麽東西在靜靜注視著他們。
那是天道的目光。
從未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