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三歲那年,第一次知道自己會死。
不是"人終有一死"的那種死。
是經脈寸斷、七竅流血、在劇痛中掙紮三天三夜的那種死。
那天是個普通的夏夜,蟬鳴聲吵得人心煩。
孫婆婆在院子裏曬草藥,夜安蹲在門檻上數螞蟻。
他數到第三十七隻的時候,胸口突然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炭。
"婆婆……"
他隻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整個人就蜷縮成一團倒在地上。
體內的經脈彷彿變成了滾燙的鐵絲,從心髒向四肢百骸瘋狂蔓延。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角,同時滲出血珠。
不是普通的血。是黑色的,帶著腥臭味的血。
"安安!"
孫婆婆衝過來的時候,夜安已經看不清東西了。
他的視野裏全是紅色的光斑,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腦子裏築巢。
他感到婆婆的手在抖,抖得比當年接生婆還厲害。
"別怕,婆婆在。"
孫婆婆的聲音很穩,但她的手出賣了她。
她一把扯開夜安的衣衫,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
那上麵,一道道青筋暴起,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瘋狂遊走。
銀針。
七十二根銀針,從孫婆婆的袖中滑出。
她的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每一針都精準地刺入夜安身上的穴位。
天靈、膻中、氣海、命門……一針接一針,每一針落下,夜安體內的灼燒感就減弱一分。
但孫婆婆的臉色越來越白。
夜安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看到婆婆的嘴角溢位了一絲鮮血。
他想問婆婆怎麽了,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黑暗吞沒了他。
三天。
夜安在黑暗中漂浮了整整三天。
他做了很多夢,夢裏全是火,火裏有個人在笑,笑聲像是金屬摩擦。
他還夢見一個巨大的輪盤,輪盤上有六個格子,每個格子裏都關著一個人,那些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夜安……夜安……"
他驚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草廬的床上。
陽光從窗縫裏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如果不是嘴裏還殘留著血腥味,他幾乎要以為那隻是一場噩夢。
"醒了?"
孫婆婆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
她的臉色比三天前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但她在笑,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婆婆,我是不是……"夜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個三歲孩子,"快死了?"
孫婆婆的手頓了一下。
藥湯在碗裏晃出一圈漣漪。
她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夜安的額頭。那隻手很粗糙,布滿老繭,但觸感很暖。
"你身上有一個東西。"孫婆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它叫u0027命格u0027。"
"命格?"
"每個人的命格都不一樣。普通人的命格平平無奇,一輩子順順當當。有些人的命格特殊,或大富大貴,或天賦異稟。"
孫婆婆頓了頓,目光落在夜安的眉心。
那裏有一點硃砂,豔得像血。
"你的命格,叫u0027天詛一瞬u0027。"
夜安眨了眨眼睛。他不太懂"天詛"是什麽意思,但"一瞬"他懂——就是很快,快到來不及眨眼。
"它會讓你的身體比常人弱。"孫婆婆繼續說,"會讓你時不時像這樣……發病。"
"但它不是詛咒。"
她說得很認真,認真到夜安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三歲的孩子其實什麽都不懂,但他記住了這四個字。
不是詛咒。
"那它是什麽?"夜安問。
孫婆婆沒有回答。她端起藥湯,舀了一勺遞到夜安嘴邊:"喝了。喝完婆婆給你講個故事。"
藥湯苦得讓夜安皺起了整張臉,但他還是乖乖嚥了下去。孫婆婆的故事很長,講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開,有六個種族,有神有魔有仙有妖……
夜安聽著聽著又睡著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孫婆婆在他睡著後,獨自走到院子裏,對著天空站了很久。她的背比三天前更駝了,白發在夜風中飄動,像是一團即將熄滅的火。
"才三歲……"她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比預計的早太多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三天前施針時,有七根手指的指甲變成了黑色——那是生命力被透支的征兆。
"天詛一瞬……"她抬頭望向天際,烏雲遮住了月亮,"你到底是什麽?"
沒有人回答她。
草廬裏,夜安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他的眉心,那點硃砂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在那一瞬間,草廬周圍的草叢裏,十幾隻螢火蟲同時熄滅。
像是被什麽東西吞噬了生命。
而在更遠處的山林中,一雙碧綠的眼睛緩緩睜開,望向草廬的方向。
"找到了……"一個沙啞的聲音低語,"天詛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