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屋頂上,像是有無數隻手在瘋狂拍打。
東海之濱,無名漁村。
一間破舊的木屋裏,接生婆的雙手抖得不成樣子。她剛把嬰兒從母親懷裏接過來,那孩子的眼睛就睜開了。
不是普通的睜眼。
那雙眼睛黑得純粹,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但接生婆根本沒注意眼睛——她的視線死死釘在嬰兒的眉心。
那裏有一點紅。
不是胎記,不是血汙。
是一點硃砂,豔得像是從骨頭上長出來的。更詭異的是,那硃砂在雨夜的昏暗裏,居然泛著微光。
“是個男孩……”接生婆的聲音抖得變了調。
母親虛弱地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可她的手指剛碰到嬰兒的臉,那點硃砂突然亮了一下。
很短暫,但足夠讓所有人都看見。
屋外,暴雨驟停。
不是漸停,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突然關掉了天上的水龍頭。緊接著,烏雲裂開一道縫隙,血紅色的月光傾瀉而下,把整個漁村照得如同煉獄。
“天詛之相……”
村裏最老的老人跪在門口,額頭抵著泥濘的地麵,渾身篩糠似的抖:“這是天詛之相啊!”
父親推門而入。
他臉上的欣喜在看到嬰兒眉心硃砂的瞬間,凝固成一種近乎恐懼的表情。
“給我。”他的聲音沙啞。
接生婆如蒙大赦,幾乎是把嬰兒塞了過去。父親抱過孩子,低頭看著那點硃砂。嬰兒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哭,反而露出一個像是笑的表情。
就在這時,父親感到懷中的孩子微微一震。
一道金色的符文從嬰兒體內浮現,懸浮在眉心硃砂上方。那符文複雜到讓人頭暈,像是某種遠古的文字,又像是天地規則的具象化。
它隻閃爍了一瞬。
就一瞬。
然後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父親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臉色在血色月光下慘白如紙,抱著孩子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天詛一瞬……”他喃喃自語,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母親撐著身子坐起來:“什麽?”
父親沒有回答。他抱著孩子衝出屋外,仰頭望天。那道血色的縫隙正在緩緩閉合,但月光依然詭異得令人窒息。
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白發老嫗。
她不知何時出現的,撐著一根枯木柺杖,渾濁的眼睛直直看向父親懷中的嬰兒。
“此子命格特殊。”老嫗開口,聲音像是砂紙摩擦,“留在村中,你們三口皆不得安寧。”
父親撲通一聲跪下,泥水濺了一臉:“求婆婆指點。”
老嫗沉默了很久。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像是天空在低聲哭泣。
“天詛一瞬……”她終於開口,“並非無解。”
父親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但老嫗的下一句話又把它澆滅了大半。
“但他必須離開這裏。”老嫗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否則,今夜隻是開始。”
“否則什麽?”
老嫗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那個嬰兒,看著那點硃砂,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是憐憫,又像是……敬畏。
父親跪在地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那孩子又睜開了眼睛,黑漆漆的瞳孔裏映著血色的月光。
不哭,不鬧。
安靜得讓人心慌。
三天後,雨停了。
父親抱著嬰兒,在淩晨最黑暗的時刻走到了草廬前。竹籃裏除了孩子,還有一塊玉佩——正麵刻著一個“夜”字,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信物。
他沒有敲門,隻是把竹籃輕輕放在門口,然後轉身走入夜色。
再也沒有回頭。
竹籃裏的嬰兒睜著眼睛,看著父親消失的背影。他的小手攥緊了那塊玉佩,眉心的硃砂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是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草廬的門開了。
白發老嫗——孫婆婆——彎腰抱起嬰兒。她的手指觸碰到那點硃砂的瞬間,整個人僵了一下。
“十六年後……”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某種古老的承諾,“我會告訴你一切。”
嬰兒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天真無邪,卻讓孫婆婆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她抬頭望向天際,烏雲正在散去,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
但在那晨光背後,她彷彿看到了某種更加龐大的陰影。
那是天道的注視。
“夜安……”孫婆婆低頭,給嬰兒取了這個名字,“從今天起,你叫夜安。”
“願你……真的能夜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