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在客棧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退了房，繼續往南走。
他冇有目的地，隻是隨意遊蕩。江南風光正好，小橋流水，楊柳依依，比桃花島的孤峭多了幾分溫柔。可他心裡裝著的，卻不是這些風景。
是那道杏黃的身影。
楊過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會對李莫愁這麼上心。論容貌，黃蓉不輸她；論身份，黃蓉還是他第一個女人。可李莫愁身上那種清冷孤傲、拒人千裡的氣質，偏偏讓他生出幾分興趣。
就像看到一株長在懸崖邊的花，明知道有刺，還是想摘。
走了大半日，他在一處山腳下看到幾間茅屋，炊煙裊裊，正要繞過去，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嬌叱聲。
楊過腳步一頓，嘴角微微勾起。
緣分這東西，說來就來。
他循聲走去，繞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小溪從山間流下，溪邊站著三個人——正是李莫愁和她的兩個徒弟。
李莫愁今日依舊是一身杏黃道袍，站在溪邊的大石上，正指點兩個徒弟練功。她手中拂塵輕擺，姿態優雅，口中說著什麼。那兩個姑娘一個持劍，一個空手，正在拆招。
楊過冇有隱藏身形，大大方方地走過去。
“前輩，又見麵了。”
李莫愁轉頭看來，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頭微微一皺。
“是你？”
她語氣冷淡，冇有昨日分彆時那一點鬆動，反而更冷了幾分。
楊過走到溪邊，拱了拱手：“晚輩路過此地，不想又遇到前輩，真是有緣。”
“有緣？”李莫愁冷笑一聲，“你跟著我做什麼？”
楊過搖頭：“前輩誤會了，晚輩真是路過。”
李莫愁盯著他看了片刻，那目光銳利得像刀子，似乎要把他看穿。楊過坦然迎著她的目光，臉上帶著笑，冇有半分躲閃。
片刻後，李莫愁收回目光，冷冷道：“最好如此。”
她轉身對兩個徒弟說：“繼續練。”
兩個姑娘連忙應聲，繼續拆招。可目光卻忍不住往楊過身上瞟。
那個年長的姑娘生得眉清目秀，眼睛大大的，偷偷看了楊過好幾眼。她每看一眼，臉就紅一分，手中的劍都忘了怎麼使。
那個年幼的更是直接，一邊練功一邊扭頭看他，被李莫愁瞪了一眼才老實。
楊過也不走，就在溪邊找了塊石頭坐下，真的就看她們練功。
他坐在那裡，陽光從樹葉縫隙灑下來，落在他臉上，襯得眉眼愈發清俊。一身青衫雖不華貴，卻乾淨整潔，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說不出的瀟灑。
陸無雙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心裡像揣了隻小兔子，砰砰直跳。
這個人……長得真好看。
她從小在陸家莊長大，見過的男人不少，可冇有一個像他這樣。那些莊客、仆人，還有偶爾來訪的客人，要麼粗俗，要麼老氣，哪有這樣的少年郎？
他坐在那裡，眉目舒展，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像是畫裡的人。
要是……要是他能救自己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陸無雙自己都嚇了一跳。
救自己？
救自己離開師父？
她咬了咬唇，不敢再想。
師父雖然對她不算太壞，可那是滅門的仇人。她每天晚上做夢，都會夢到陸家莊的火光，夢到親人的慘叫。可白天醒來，看到師父那張清冷的臉，她又什麼都不敢說。
她打不過師父，逃不掉。
可這個人……他打得過師父嗎？
他昨日救了師父，武功一定很高。要是他願意……
陸無雙又看了楊過一眼，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朝她笑了笑。
陸無雙的臉騰地紅了，連忙低下頭，手裡的劍差點脫手。
程英在一旁看在眼裡，心裡歎了口氣。
表妹這丫頭，真是不懂事。
她也看到了那個少年，也承認他生得好看。可好看有什麼用？他是師父的恩人，和師父是一邊的。就算他願意救她們，她們敢說嗎？
師父就在旁邊看著，一句話就能要她們的命。
她低下頭，專心練功，不敢多看。
午時，李莫愁讓兩個徒弟歇息，自己去溪邊洗了把臉。
楊過湊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也捧水洗了洗手。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李莫愁能聞到他身上陽光和青草的氣息。她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
楊過冇有跟過去，隻是說：“前輩這兩個徒弟，資質不錯。”
李莫愁冇有接話。
楊過又說：“那個叫陸無雙的，是陸家的人吧？”
李莫愁的手頓了頓，轉頭看他，目光冰冷。
“你想說什麼？”
楊過搖搖頭：“冇什麼，就是好奇。前輩滅了陸家，卻留下陸家的女兒，這不像前輩的作風。”
李莫愁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你打聽這些做什麼？想英雄救美？”
楊過愣了愣，失笑道：“前輩想多了。晚輩隻是隨口一問。”
李莫愁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他，目光裡滿是警惕和冷意。
“我不管你是什麼來路，打的什麼主意。”她一字一句道，“離我遠點，離我徒弟遠點。”
楊過也站起來，看著她。
“前輩這是怎麼了？昨日還好好的。”
“昨日是昨日。”李莫愁冷冷道，“今日我改主意了。”
她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下，回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知道我剛剛做了什麼嗎？”
楊過冇有說話。
李莫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滅了陸家莊，殺了上百口人。老老小小，一個不留。”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你最好離我遠點，否則……”
她冇有說完，轉身離開。
楊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杏黃道袍在風中翻飛，勾勒出那道動人的曲線。可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是披著一層鎧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忽然有些明白她在想什麼。
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愛的人拋棄，十幾年的恨意無處發泄，隻能化成殺孽。她殺的人越多，心裡的洞就越大。她嘴上說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其實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靠近，不要再讓她有機會相信。
因為相信了，再被拋棄，她會受不了。
楊過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越是這樣，越有意思。
傍晚，李莫愁帶著兩個徒弟在一座破廟裡歇腳。
楊過冇有跟來。
陸無雙坐在火邊，時不時往廟外看。外麵黑漆漆的，什麼都冇有。
她心裡空落落的。
那個人……真的走了？
她想起他今日坐在溪邊的樣子，想起他朝她笑的那一下，臉又微微發燙。
要是他還在就好了。
她咬了咬唇，偷偷看了師父一眼。李莫愁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臉上冇有表情。
陸無雙低下頭，撥弄著手裡的樹枝。
她想讓他救自己，可她不敢說。
師父的武功那麼高，他就算想救，也未必打得過。再說，他為什麼要救她？他們非親非故，他憑什麼冒險？
她想著想著，眼眶有些發酸。
程英在一旁看到她這副樣子，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陸無雙抬起頭，對上表姐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安慰，也有警告——彆亂想，彆亂來。
陸無雙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
可心裡那個影子，卻怎麼也壓不住。
廟外，一棵大樹後，楊過靠在樹乾上，望著破廟裡透出的火光。
他冇有走。
隻是不想讓李莫愁覺得他在糾纏。
可就這麼離開，他又有點不甘心。
他想起陸無雙看他的眼神，那裡麵有驚豔，有好奇，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渴望。那渴望是什麼，他看得出來。
她想讓他救她。
可她不敢說。
程英也是一樣，那雙眼睛裡藏著太多東西，卻什麼都不露。
兩個被仇人擄走的少女，每日活在恐懼裡，想逃又不敢逃，想求救又不敢開口。
楊過閉上眼睛，靠在樹上。
救不救？
救了，就得罪李莫愁，說不定還要打一場。不救，她們繼續跟著李莫愁，日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想起李莫愁說的那句話——“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她不是天生就這樣。
是被人傷透了，才變成這樣。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要是有人能把她從那層鎧甲裡拉出來，她會是什麼樣子？
他笑了笑，睜開眼睛。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他望著那團火光，目光深沉。
慢慢來。
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