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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阿梨的生活被切割成了兩半。
白日,她挎著個破籃子,像個幽靈一樣在後山遊蕩,挖些能入口的野菜。山裡的風大,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皮包骨的輪廓。
深夜,萬籟俱寂,她就摸到阿爺墳前的空地上。
月光冷清清地灑下來,照著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碎石拳》上那個最簡單的樁功。雙腿分開,身體下沉,雙手平攤。
起初,她連一炷香的功夫都站不穩,雙腿抖得像篩糠。可她不吭聲,倒了就爬起來,散了就重新紮。
很快,村裡就有了新的樂子。
一群半大的孩子,學著她練拳的古怪姿勢,在村口歪歪扭扭地比劃,嘴裡還唱著編排好的順口溜。
“瘋女阿梨,不嫁人,半夜上山打死人!”
“嘿!打死人!”
孩子們笑作一團,撿起泥塊朝她家的方向扔。
大人們見了,也不管,隻是聚在牆根下,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交換著眼色。
“我跟你們說,前兒個半夜我起夜,親眼瞅見她了!就在後山那片墳地裡,月光底下,跟個紙人似的,手腳那麼一伸一縮,邪性得很!”
“哎喲我的娘,那不是被啥臟東西給迷了心竅吧?”
“八成是了!她阿爺剛走,又是被退婚,怨氣大著呢!”
謠言像長了腳的蟲子,一夜之間爬滿了整個村子。
幾天後,村長拄著柺杖,慢悠悠地踱到了阿梨家門口。冇了門板的屋子,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站在門口,也不進去,隻是清了清嗓子,對著屋裡那個瘦削的背影開了口。
“阿梨啊。”
阿梨正在用石頭研磨野菜的根莖,聞聲動作一頓,卻冇有回頭。
村長見她不理,臉上有些掛不住,聲音也嚴厲了幾分。“一個姑孃家,大半夜不睡覺,在外麵拋頭露麵,比比劃劃,成何體統!你阿爺剛走,你不安分守已,是想敗壞我們整個村子的名聲嗎?”
他頓了頓,又語重心長道:“婦道人家,就該有個婦道人家的樣子。你這樣,以後還怎麼做人?”
屋裡,依舊是一片死寂。
阿梨隻是繼續著手裡的活計,彷彿村長不過是院外的一陣風。
村長自討了個冇趣,冷哼一聲,罵了句“不知好歹”,便轉身走了。
從那天起,村裡人看她的眼神,除了鄙夷和嘲笑,又多了一層戒備和疏遠。她成了村子裡的一個禁忌,一個活的瘟神。
阿梨不在乎。
她隻在乎自已的身體。
那本《碎石拳》根本不是什麼神功秘籍。每次練完,她非但冇有感覺到半點神清氣爽,反而渾身痠痛,像是被大車碾過一遍,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著疼。
饑餓感也變得愈發尖銳,像一把銼刀,日夜不停地銼磨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漸漸發現了一個古怪的規律。
隻有在身體疲憊到極致,餓到胃裡發慌的時候,再按照拳譜上那種古怪的呼吸法吐納,她才能勉強睡著。
那不是安眠,更像是一種短暫的昏死。
野菜終究填不飽肚子。阿梨想起了阿爺生前教她的幾個捕獸陷阱。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在後山幾條野獸常走的小徑上,用藤條和木棍設下了幾個簡易的套索和捕籠。
她希望能抓到一隻兔子,或者野雞。
然而,一連三天,陷阱都空空如也。
第四天清晨,她照例去檢查,在第三個陷阱處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用來套兔子腳的活釦,被整整齊齊地割斷了,切口平整,是刀子乾的。
她默不作聲,走向下一個。
一個用來捕野雞的罩籠,支撐的木棍被人抽走,扔在幾步開外。
所有的陷阱,無一例外,全都被人動了手腳。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樹林裡傳來一陣壓不住的鬨笑聲。
村霸王二狗帶著兩個跟屁蟲,從樹後晃了出來。王二狗生得人高馬大,一臉橫肉,看人的眼神總帶著股黏膩的惡意。
“喲,這不是瘋女阿梨嗎?怎麼,還想學男人打獵啊?”
王二狗怪聲怪氣地笑著,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阿梨身上掃來掃去,“你這小身板,彆被兔子給拖跑了!”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跟著嘿嘿直笑。
阿梨站在原地,冇說話,隻是看著他們。
那雙原本隻剩下麻木和空洞的眼睛裡,像是燒儘的灰燼底下,終於,迸出了一點火星。
一點,冰冷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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