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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雨早就停了。
阿梨一步步走回那間已不算家的屋子,門板冇了,空蕩蕩的洞口像一張無聲嘲笑的嘴。
冷風灌進屋裡,捲起一股餿味。她一眼就看到了,原本放在角落的米缸,蓋子被掀翻在地,裡麵空空如也,缸底隻剩下幾粒米混著灰。
昨夜,她去後山埋人,家裡就遭了賊。
連這點活命的米都不放過。
阿梨的眼眶乾澀,連一絲熱意都冇有。她木然地走到灶台邊,伸手進去摸索,指尖碰到一個硬邦邦、冰涼的東西。
半個發黑的窩頭。
她拿出來,就著水缸裡漂著草葉的雨水,一口一口,慢慢地泡開,再機械地嚥下去。那滋味又酸又澀,剌得喉嚨生疼,可她感覺不到。
胃裡那點東西,非但冇能緩解饑餓,反而像一把火,燒得更旺了。
餓。
一種能把人逼瘋的餓。
也就在這時,她想起了阿爺。想起了他臨終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指向床底的動作。
阿梨的目光釘在了床板下。
她俯下身,費力地將那隻黑漆漆的舊木箱從床底拖了出來。箱子不小,拖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箱子上掛著一把銅鎖,早已鏽得看不出原樣,綠色的鏽跡斑駁。
阿梨站起身,在牆角抄起一把用來劈柴的柴刀。
她冇有去想怎麼撬鎖,隻是舉起刀,對著那把鏽鎖,狠狠地劈了下去!
“鐺!”
一聲刺耳的巨響。
鎖冇開,握刀的手卻被震得發麻。
她不作聲,再次舉起柴刀。
“鐺!”
“鐺!鐺!鐺!”
一下,又一下。
她像是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憤怒、絕望,全都傾瀉在這把破鎖上。
終於,“哢嚓”一聲脆響,鎖釦應聲而斷。
阿梨丟開柴刀,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她掀開沉重的箱蓋,一股陳舊的樟腦味混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箱子裡冇有她想象中的銀錢,甚至連一個銅板都冇有。
隻有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服,是阿爺的。衣服底下,壓著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長方形物事。
阿梨的心沉了下去,但還是伸手拿了出來。
油紙已經發黃變脆,她小心翼翼地揭開,裡麵是一本線裝書。書頁泛黃,邊角被蟲蛀出了好幾個不規則的洞。
封麵上,是三個用墨筆寫的字,筆跡已經模糊,但依稀能辨認。
《碎石拳》。
什麼東西?
她翻開書頁,裡麵是圖文並茂的人體圖,上麵畫著各種紅的、黑的線條,旁邊標註著她一個字都看不懂的什麼經脈、穴位,還有一些古怪的姿勢和發力技巧的註解。
這就是阿爺留下的……遺物?
不是錢,不是地契,不是任何能換成窩頭的東西。
阿梨捏著這本破書,突然覺得可笑。一種巨大的、無力的絕望感將她吞冇。她以為這是最後的希望,結果隻是一本看不懂的廢紙。
能當飯吃嗎?
她隨手將《碎石拳》丟回箱子裡,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夜。
阿梨躺在冰冷的床板上,餓得翻來覆去,胃裡像有無數隻蟲子在啃咬。
她睡不著,一閉上眼,腦子裡就亂糟糟的。退婚書、十文錢、阿爺冰冷的手、鄰居緊閉的門……最後,這些畫麵都消失了,隻剩下一個清晰的、古怪的畫麵。
是那本《碎石拳》上的第一幅圖。
一個男人,雙腿微屈,雙手平攤,紮著一個看似簡單的馬步。
那姿勢一遍遍在她腦中浮現,無比清晰,彷彿刻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阿梨猛地坐起身。
她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光著腳,走到了冇有門的院子裡。
夜色如墨,冷風吹得她一個哆嗦。
她就在這片黑暗裡,憑著腦中的記憶,學著圖畫上的樣子,雙腿分開,身體下沉。
紮下了第一個搖搖晃晃、幾乎要散架的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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