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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剛過,村口就傳來一陣馬蹄響。
來的是鎮上秀才家的管家,一身綢衫,即便在泥濘的村口下了馬,下巴也抬得比誰都高。
村長哈著腰,一路小跑地陪在旁邊,兩人直奔村東頭的阿梨家。
看熱鬨的村民呼啦啦圍了一大圈,隔著段距離,伸長了脖子。
吳管家清了清嗓子,從袖中抽出一紙文書,當著所有人的麵,高聲宣讀。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阿梨命硬剋夫,德不配位,即日起,婚約作罷,再無瓜葛。”
唸完,他將退婚書隨手一折,像是甩掉什麼臟東西。
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壓不住的嗡嗡聲。
吳管家臉上掛著一絲輕蔑,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掂了掂,發出幾聲清脆的響動。
“我家秀才公仁義,這十文錢,就當是給你的補償。”
說完,手一揚,布袋劃過一道弧線,“啪嗒”一聲,精準地砸在阿梨腳前的泥水裡,濺起點點汙濁。
十文錢。
連一鬥米都買不到。
羞辱的意味,再明白不過。
四下的議論聲更大了,夾雜著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完了,這下阿梨是徹底冇指望了。”
“誰說不是呢,本來還想著能跟著去鎮上享福……”
阿梨站在原地,瘦削的身體在晨風中有些單薄。她冇哭,也冇鬨,甚至冇有去看那袋錢一眼,隻是轉身,推開身後那扇吱嘎作響的破木門,走了進去。
她這一轉身,反倒讓外麵等著看好戲的人都愣了神。
屋內,光線昏暗,一股濃重藥味撲麵而來。
“咳……咳咳……”
病榻上,阿爺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身體蜷縮著,像一片風中殘葉。
阿梨快步上前,倒了碗水,小心翼翼地喂到阿爺嘴邊。
阿爺喝了兩口,渾濁的眼睛望著她,乾裂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阿梨的手,指向床底。
那裡放著一個黑漆漆的舊木箱。
阿梨順著他的指尖看去。
也就在這時,阿爺的手猛地一鬆,垂了下去。
再冇了聲息。
屋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瓢潑大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劈啪作響。
阿梨抱著阿爺漸漸冰冷的身體,許久,才起身。
她衝進雨幕,一家家地敲響鄰居的門。
“張大娘,求您幫幫我……”
“李大叔,我阿爺他……”
無人應答。
平日裡那些熱絡的麵孔,此刻都躲在緊閉的門後,任憑她在雨中嘶喊,門縫裡連一絲燈光都吝於透出。
雨更大了。
阿梨停下敲門的動作,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回到屋裡,用儘全力將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板卸了下來。
她將阿爺的屍身小心地放在門板上,用繩子捆好,一步一步,艱難地拖向後山。
泥路濕滑,她摔倒了無數次,又一次次爬起來。
到了後山,她跪在地上,用一雙手,瘋狂地刨挖著混著石子的爛泥。
指甲很快就翻裂開,血滲出來,混在泥水裡,染紅了一小片。她感覺不到疼,隻是麻木地、固執地挖著。
終於,挖出了一個勉強能容身的淺坑。
她將阿爺放進去,蓋上土。
冇有墓碑,冇有香燭。
阿梨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簡陋的土墳前,任由冰冷的雨水澆透全身,一夜未動。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雨勢漸歇。
阿梨才緩緩站起身,凍得僵硬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她一步步走回那間已不算家的屋子,眼裡冇有淚,隻有床底下那隻舊木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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