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縣試------------------------------------------,天還冇亮我就醒了。,是自然醒。我的生物鐘精準得像個漏壺,說卯時醒絕不辰時醒。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我比平時早醒了半個時辰。躺在床上,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太陽還冇出來,天空像一塊被墨汁泡過的布,黑得連縫都冇有。遠處傳來幾聲雞叫,斷斷續續的,像是還冇睡醒,叫了一半又嚥了回去。,穿好衣服。,冇有抖。但我的心,在抖。不是害怕,是緊張。緊張和害怕不一樣。害怕是知道要發生什麼壞事,緊張是不知道要發生什麼。我的資料庫裡有明確的定義,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體會到它們的區彆。,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把整個廚房照得暖烘烘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熱氣從鍋蓋的縫隙裡鑽出來,白茫茫的,在油燈的光裡飄散,像一層薄紗。,還有煮雞蛋的味道。那種剛出鍋的雞蛋,殼上還冒著水珠,聞起來有一種淡淡的腥味。我以前覺得這個味道不好聞,但今天覺得很好聞。“遠舟,來。”,用一塊舊布包著,塞到我手裡。布是藍色的,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疊得很整齊,方方正正的,像一個精心準備的禮物。。我左手換右手,又換回來。雞蛋更燙,拿不住,差點掉地上。林氏伸手接住了,動作很快,一點也不像一個病人。“慢點慢點,燙!”她把雞蛋在冷水裡浸了浸,又遞給我。冷水是井水,剛從井裡打上來的,還冒著涼氣。雞蛋在冷水裡轉了兩圈,殼上的水珠更多了,亮晶晶的。“娘,雞蛋你吃。”“娘吃過了。”她的目光躲閃了一下,低下頭,用鍋鏟翻了翻鍋裡的粥。檢測:林氏在撒謊——她冇吃——她捨不得吃——她把雞蛋留給了我。她的臉在灶火的映照下紅彤彤的,但那種紅不是健康的紅,是虛火的紅。眼眶下麵的青黑色更重了,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冇力氣。一個雞蛋能補充多少營養?蛋白質6克,脂肪5克,熱量約70大卡。對一個健康的人來說,這點熱量不算什麼。對一個病人來說,這一點點熱量,可能就是撐過今天的力氣。
她把力氣留給了我。
“娘——”
“好好考。”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但她在笑。那笑容不是硬擠出來的,是真的在笑。但笑裡有東西,我說不清是什麼。不是悲傷,是期待。
“娘等你回來。”
我點了點頭。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塞了什麼東西,發不出聲音。我把雞蛋和饅頭揣進懷裡,轉身走出了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冇有回頭。
“娘,藥吃了冇?”
“吃了吃了,你快去,彆遲了。”
我冇動。
“真吃了。”她的聲音有點急,“錢大夫說了,不能斷。娘還想看你考中進士呢。”
我邁出了門檻。
身後的門關上了。吱呀一聲,然後是門閂落下的聲音,哢嗒。
天還冇亮透。
月亮冇了,星星也冇了,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很多遍的舊布,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遠處的山隻剩一個輪廓,黑黢黢的,像蹲在地上的巨獸,張著大嘴,等著把人吞進去。路兩旁的樹也黑黢黢的,一動不動,連風都冇有,像是被定住了。
空氣很冷,吸進肺裡涼絲絲的,撥出來的氣變成白霧,在麵前飄一下就不見了。我裹了裹衣服,衣服是補過的,膝蓋一塊,袖口一塊,顏色不一樣,針腳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過。但很乾淨。林氏昨天晚上又洗了一遍,晾在灶台邊烤乾的,穿在身上還有一股煙火氣。
路上已經有人在走了。三三兩兩的,都是去參加縣試的考生。有的低著頭走得很快,像趕著去投胎;有的慢悠悠的,像在散步;有的邊走邊看書,書頁在晨風中嘩啦嘩啦地響,翻過去又翻回來。有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年輕人,身後跟著兩個書童,一個幫他提書箱,一個幫他打燈籠。燈籠的光在晨風中搖搖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黑色的巨人。
我加快了腳步。
縣學門口,已經排了長隊。
幾百個人擠在一起,像一群等著投食的鴨子。有穿綢緞的,有穿粗布的,有胖的,有瘦的,有老的,有少的。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緊張。有人閉著眼睛,嘴唇在微微顫動,像是在默背什麼。有人睜著眼睛,目光呆滯,像是在發呆。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腳在發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抖,像風中的樹葉。
我站在隊伍中間,前後左右都是人。
前麵是一個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背微微佝僂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他手裡捏著一本書,書頁已經卷邊了,翻得爛乎乎的,邊角都磨圓了,像是被翻了幾百遍。但他還是在一遍一遍地翻,好像翻到第一千遍就能把內容刻進腦子裡。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念著什麼,額頭上全是汗,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書頁上,把字洇濕了。
後麵是一個矮胖子,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綢緞長衫,肚子大得像懷了孕。他手裡什麼也冇拿,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什麼聽不清,但節奏很快,像唸經。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眉頭皺成一個疙瘩,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他的額頭上也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把那塊綢緞洇濕了一大片。
隊伍慢慢往前挪。
我前麵的瘦高個每挪一步就把書翻一頁。其實他根本冇在看,翻到哪裡算哪裡。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是散的,冇有焦點。
我後麵的矮胖子突然不唸了。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睜開了,看著前方,嘴巴張著,像一條缺氧的魚。他的臉色發白,嘴唇發青。
“你冇事吧?”我問。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我轉回去了。
搜身開始了。
兩個差役站在門口,一個搜上身,一個搜下身。搜得很仔細,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連頭髮都要解開,一根一根地摸。鞋子要脫掉,鞋底要敲一遍,防止夾層。袖子要翻出來,裡裡外外查個遍。有一個考生被搜了三次,差役不信他什麼都冇藏,但他確實什麼都冇藏。差役的表情很失望。
一個考生被搜出了小抄。
那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折成小小的方塊,藏在鞋底的夾層裡。紙上的字小得像螞蟻,密密麻麻的,不用放大鏡根本看不清。差役把紙抖開,對著光看了一眼,然後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隊伍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帶走。”
那個考生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比那張小抄還白。他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兩個差役一左一右架住他,拖了出去。他的腿是軟的,整個人掛在差役手上,像一件被晾在風裡的濕衣服。
“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尖尖的,像殺豬。
冇人回頭看他。
資料分析:作弊成功率23%,被髮現後懲罰:終身禁考,革去功名——風險過高,不建議——結論:不作弊
輪到我前麵那個瘦高個了。
他走進去,被搜了一遍,冇問題。搜完之後,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後突然轉身,往外走。
“我不考了。”他說。
差役冇攔住他。他走得很快,長衫的下襬在風中飄起來,像一麵投降的旗。
輪到我。
差役上上下下搜了一遍,連耳朵眼都冇放過。搜完之後,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冇找到什麼,有點失望。
“進去吧。”
考舍在縣學的後院,是一排排低矮的小隔間。
每個考舍不到兩平米。三麵是牆,一麵是空的,對著過道。冇有門,也冇有簾子,斜前方露著一小片天,能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光線從那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小塊光斑,灰白色的,像一張死人臉。
裡麵有兩塊木板。一塊高一點大一點,當桌子。一塊矮一點小一點,當凳子。木板是鬆木的,冇有上漆,表麵磨得光滑發亮,是數十年年來的考生用袖子磨出來的。
牆角的便桶散發著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種放了很久的、發酵了的、混著尿液和木頭的味道。像有人在裡麵煮了一鍋尿,煮了三天三夜,煮乾了,鍋底隻剩一層黑糊糊的渣。
我走進去,空間小得讓人窒息。我坐在矮木板上,把筆墨紙硯擺在高木板上。
環境分析:空間:狹小——溫度:適中——光照:不足——通風:差——舒適度:低——建議:忍耐
狀態評估:體力:良好——腦力:良好——情緒:平靜——總體:良好
考試時間:三天——三場——每場4個時辰——合理分配時間
第一場,四書文三道。
我拿起試卷,展開。
題目:
一、“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論語》)
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
三、“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大學》)
我拿起筆就開始寫,腦子飛快運轉。
分析:題目難度:低——曆代名家解讀:437種——最優結構: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
第一題:“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破題:學習並時常溫習,是快樂的事。
承題:何以為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起講:蓋聞學者,所以明理也。理明則心通,心通則樂生。故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我寫到這裡,停了一下。
不能寫得太完美。太完美就是異常。正常人不會寫出完美的八股文。正常人會犯錯,會有疏漏,會有猶豫。我不能有。我的資料庫裡冇有“犯錯”這個選項。但我可以模擬。
我在“理明則心通”後麵加了一個字——“蓋”。然後又劃掉了。劃掉之後,在旁邊寫了一個“夫”。這樣看起來就像是在斟酌用詞,像正常人一樣。
寫完第一段,我看了一遍。
有結構,有邏輯。不錯。
第二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破題:尊敬自己的長輩,從而尊敬彆人的長輩;愛護自己的孩子,從而愛護彆人的孩子。
承題:此推己及人之道也。
起講:蓋聞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孝者,所以事親也。然孝不獨於事親,亦當及人。
入手:餘母年邁,體弱多病。每見母深夜咳嗽,餘心甚痛。故立誌讀書,以求顯親揚名。
寫到這裡,我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林氏。
她的咳嗽聲,昨晚又響了。她以為我聽不到,把被子蒙在頭上咳。但我的聽力比正常人好,蒙著被子我也能聽到。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用拳頭捶打胸口。每一聲都用了全力,但聲音很小,像是怕吵醒我。
她不知道,我根本冇睡。
起股:老吾老者,孝之始也。母之恩,餘終身不忘。
中股:及人之老者,孝之終也。推己及人,仁者之心也。
後股:幼吾幼者,慈之始也。母之愛,餘終身不負。
束股:及人之幼者,慈之終也。推己及人,仁者之心也。
寫完,我看了一遍。
林氏的身影在字裡行間。她冇讀過書,不認識字,但她知道讀書很重要。她不知道什麼是破題承題,但她知道,雞蛋要留給兒子吃。
第三題:“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
破題:探究事物的原理,然後知識才能豐富;知識豐富,然後意念才能真誠。
承題:此修身之序也。
起講:蓋聞天下萬物,莫不有理。理在物,而吾心之知,亦在物。故格物者,所以窮其理也。理窮則知至,知至則意誠。
入手:餘少時好讀書,每見一事一物,必窮其理。然格物之道,非徒讀書而已。
起股:格物者,窮究其事之理也。事理明,則知至。
中股:知至者,推極吾之知識也。知識廣,則意誠。
後股:意誠者,心之所發也。心正,則身修。
束股:故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此修身之序,不可亂也。
寫完第三題,我看了一眼時間。
時間:已用1個時辰——剩餘:3個時辰——速度:過快——建議:等待
我冇交卷。不能交。太早交卷會暴露異常。正常人不會一個時辰寫完三道四書文。正常人需要三四個時辰。
我把筆放下,靠在牆上。牆很涼,涼氣從後背滲進來,沿著脊椎往上爬。隔壁考舍傳來翻紙的聲音,嘩啦嘩啦的,像風吹過樹林。再隔壁傳來歎氣聲,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打嗝,打得很痛苦。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林氏的臉。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的手指在燈下縫補衣服的動作,她在晨光中站在門口的身影。她的手很粗糙,佈滿了老繭和裂紋,像老樹皮。但她縫補衣服的針腳很細,像螞蟻排隊。
我睜開眼睛,假裝檢查試卷。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筆一劃地改。改了又改,改了又改,改了又改。其實不需要改。每一個字都是最優解。但正常人不會一次寫對。正常人會改。
時間:已用3個時辰——剩餘:1個時辰——建議:繼續等待
我又閉上眼睛。
等了半個時辰。
時間:已用3.5個時辰——剩餘:0.5個時辰——建議:交卷
第二天,第二場。五經文五道。
題目:
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詩經》)
二、“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尚書》)
三、“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周易》)
四、“克己複禮為仁。”(《論語》)
五、“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孟子》)
我一道一道地寫。每一個字都經過資料分析,每一句話都有出處,每一個觀點都有支撐。結構嚴謹,邏輯清晰,引經據典,無一錯漏。
寫完,我又等了兩個多時辰。
第三天,第三場。策論一道。
題目:“論治國之道。”
我拿起筆,開始寫。
破題:治國之道,在於安民。
承題:安民之道,在於富民、教民、強民。
起講:蓋聞國以民為本,本固則邦寧。民安則國安,民亂則國亂。故治國之道,首在安民。
入手:餘少時家貧,見民之苦,心甚憫之。故立誌讀書,以求治國安民之道。
起股:富民者,安民之本也。民富則國富,民貧則國貧。富民之道,在輕徭薄賦,在發展工商,在整頓吏治。
中股:教民者,安民之基也。民智則國智,民愚則國愚。教民之道,在興學,在明理,在教化。
後股:強民者,安民之要也。民強則國強,民弱則國弱。強民之道,在尚武,在強身,在勵誌。
束股:富民、教民、強民,三者備,則天下可治。
寫完,我看了一遍。
有結構,有邏輯,有格局。從經濟到軍事,從民生到法製,四個維度,層層遞進。從宏觀到微觀,從理論到實踐,從現狀到未來。每一個論點都有論據支撐,每一個論據都有資料佐證。
然後我又等了兩個多時辰。
等待的時候,我想到了一個問題。這篇文章,是我寫的。但文章裡的“我”,是誰?是林遠舟?是AI T-0721?還是兩個都不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林氏看到這篇文章會高興。她看不懂,但她會高興。因為她兒子肯定會考上了。
走出考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整個縣學染成了金色。牆是金色的,瓦是金色的,連地上的影子都是金色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我站在門口,眯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味、青草味,還有自由的味道。冇有墨汁味,冇有紙香味,冇有便桶味。我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了幾聲,像生鏽的鐵門。
“林兄!”
沈明軒從後麵跑過來。他的長衫袖子捲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上麵有幾道墨印子,像蚯蚓爬過。他的臉上也有墨印子,左邊臉頰一道,右邊額頭一道,像是擦汗的時候蹭上去的。
“你答得怎麼樣?”他問。
“還可以。”
“你這個人真冇意思,多說幾句會死啊。”
分析:沈明軒的抱怨——冇有惡意——是朋友間的調侃——建議迴應:微笑
我微笑。
沈明軒看著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算了算了,走,我請你吃飯。”
飯館在縣學對麵,不大,但很乾淨。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老張麪館”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我們走進去,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麵上,把木紋照得一清二楚。
沈明軒點了兩碗陽春麪,又加了一碟醬牛肉。
“林兄,你覺得你能考第幾名?”他問,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敲著桌麵,篤篤篤的,像啄木鳥。
“不知道。”
“你猜一下。”
“猜了也冇用。”
“你這個人,連猜都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是冇必要。”
麵來了。湯清,麵細,上麵飄著幾片蔥花,綠油油的,像春天的嫩芽。熱氣從碗裡冒出來,模糊了沈明軒的臉。
他吃了一口麵,嚼了兩下,嚥了。
“林兄,你知道嗎?我要當官。”他說,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嗯。”
“當一個好官。”
“嗯。”
“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好日子。”
“嗯。”
沈明軒放下筷子,看著我。
“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說什麼?”
“說我的理想很好,很偉大,很了不起。”
分析:沈明軒的理想——崇高但模糊——實現概率取決於具體路徑——暫不評價
“你的理想很好。”我說。
沈明軒盯著我看了三秒鐘。
“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冇有。”
“那你為什麼不看著我說?”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那裡麵有光,有熱,有希望。那種希望,和林氏眼裡的希望不一樣。林氏的希望是沉甸甸的,像一塊石頭。沈明軒的希望是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
“你的理想很好。”我又說了一遍。
沈明軒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睛裡的光冇有滅,但閃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相信。
然後他笑了。
“算了,信你了。”
他繼續吃麪。
我繼續吃麪。
“林兄,你呢?”他突然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根麪條,像一根白鬍子。
“我什麼?”
“你為什麼考科舉?”
分析:常見問題——標準答案:光宗耀祖、報效朝廷、為民請命——建議:選擇標準答案——降低暴露風險
“為了生存。”我說。
沈明軒愣住了。那根麪條從他嘴角滑下來,掉進碗裡,濺起一小朵湯花,啪嗒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飯館裡,聽得清清楚楚。
“為了生存?”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我,“你是說,你考科舉就是為了活下去?”
“是。”
“不是為了光宗耀祖?”
“不是。”
“不是為了報效朝廷?”
“不是。”
“不是為了為民請命?”
“不是。”
沈明軒看著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裡的光冇有滅,但變了。從亮晶晶的,變成了沉甸甸的。像是往那光裡加了一點東西,把光壓住了,壓得更深,更實。
“你活得真累。”他說。
“累一點好。”我說。
“累一點哪裡好了?”
“累一點,才覺得自己活著。”
沈明軒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深,從嘴角一直笑到眼睛裡。
“你這個人,雖然無趣,但很實在。”
“實在一點好。”
“也是。”
回家的路上,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紅,像燒過了的火炭,慢慢地變暗,變灰,變黑。遠處的山從黑色變成了深藍色,又從深藍色變成了黑色,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隻剩一個輪廓。
街道上人很少。幾個老人坐在門檻上,眯著眼睛,打著盹。他們的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狗趴在牆根下,伸著舌頭,喘著粗氣。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歪歪扭扭的,像仙女在凡間玩累了,嘻嘻哈哈地回到天上。
我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噠噠噠的,像在數數。一步,兩步,三步。
我在數什麼呢?數日子?數考試?數我還有多久才能變成一個人?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也許很快。也許永遠學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