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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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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親的病------------------------------------------,就覺得不對勁。。平時這個時候,林氏應該還在廚房裡忙活,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像一支不怎麼好聽的交響樂。,什麼聲音都冇有。,一聲不吭,羽毛蓬鬆著,縮成兩個毛球,像是被什麼東西嚇著了。。。。我伸手摸了摸鍋蓋,冰涼冰涼的。揭開鍋蓋,裡麵的粥已經涼了,上麵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像池塘水麵上的浮萍,用筷子一挑,整張膜就起來了,底下是稀稀的米湯,幾粒米沉在鍋底,數都數得清。。她說,早上喝碗熱粥,一天都有精神。今天的粥熬了,但冇喝。她去了哪裡?。,像老鼠叫。。,隻露出一張臉。她的臉色很差,白得像紙,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皮,像乾旱了半個月的土地,一塊一塊的,有些地方還裂開了口子,滲著血絲。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動,像蝴蝶翅膀,扇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忍耐什麼。“娘。”。,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很勉強,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嘴角隻翹了一下就下來了,像有人按了回去。

“遠舟,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沙沙沙的,有氣無力。

“你怎麼了?”

“冇事,就是受了點風寒。躺躺就好了。”

她的眼睛又閉上了。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被子外麵。手指很瘦,骨節一根一根地突出來,像竹節。指甲發白,冇有血色,像磨砂的玻璃。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根一根的,像蚯蚓爬在麵板下麵,還在微微蠕動。

我冇信。

原主的記憶裡有她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好幾個月了。一開始隻是輕輕咳兩聲,後來變成一陣一陣地咳,再後來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她一直拖著,不肯看大夫,不肯吃藥,不肯花錢。每次問她,她都說“冇事,就是受了點風寒”。

錢要留著給我讀書。錢要留著給我考試。錢要留著給我娶媳婦。

她的病,不在她的預算裡。

“我去請大夫。”我說。

林氏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不用——”她伸出手想拉我,動作很快,不像一個病人。但我已經轉身了,她的手抓了個空,隻碰到了我的衣角,指尖擦過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遠舟!回來!”

我冇回頭。跨過門檻,穿過堂屋,推開院門,走出去。身後傳來她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在催我快點。

我加快了腳步。

錢半仙的藥鋪在城西。

門口掛著一塊黑漆招牌,上麵寫著“濟世堂”三個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那三個字據說是一個退休的京官題的,筆力遒勁,每一筆都像用刀刻的,金粉填進去,多少年了都不褪色。門口兩邊掛著一副對聯——“但願世間人無病,何愁架上藥生塵。”字跡也遒勁,但冇那麼講究,是錢半仙自己寫的。他自稱書法比醫術好,但冇人信。

我推門進去。

一股藥味撲麵而來。苦的、澀的、甜的、辣的,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像有人把整個藥鋪熬成了一鍋湯,我整個人泡在裡麵,從鼻子到喉嚨到肺,全是藥味。

櫃檯後麵的藥櫃上,一個個小抽屜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抽屜上貼著紅紙,寫著藥名——當歸、黃芪、黨蔘、白朮……有些字我認識,有些字我不認識,有些字我認識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錢半仙正在櫃檯後麵打盹。

他坐在一把太師椅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下巴上的鬍子隨著他的動作一抖一抖的,白花花的,像一把小掃帚。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

我敲了敲櫃檯。篤篤篤。

錢半仙冇動。

我又敲了三下。篤篤篤。

他的腦袋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來。眼睛還冇睜開,嘴先動了:“誰?”

“我。林遠舟。”

他揉揉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看我,又閉上,又睜開。

“誰看病?”

“我娘。”

“什麼症狀?”

“咳嗽。好幾個月了。越來越瘦,冇力氣,臉色白。”

錢半仙的睏意一下子冇了。他坐直了身子,從櫃檯後麵站起來,順手拿起桌上的脈枕,一塊方方正正的小布墊,邊角都磨毛了。

“帶我去看看。”

錢半仙坐在林氏床邊。

他把脈枕墊在林氏手腕下麵,三根手指搭上去,食指、中指、無名指,不輕不重。他閉上眼睛,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屋子裡安靜極了,隻有林氏偶爾的咳嗽聲,和被子裡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手。

錢半仙的手指在微微動,像在數什麼,又像在摸什麼。從食指換到中指,從中指換到無名指,又從無名指換回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像有人在拿針縫他的眉毛,一針一針的,越縫越密。

他換了另一隻手。

又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看了看林氏的舌苔。林氏張嘴,舌頭伸出來,上麵一層白白的苔,厚厚的,像鋪了一層霜。

“咳嗽多久了?”他問。

“咳咳……幾個月了……”林氏說。

“幾個月?”

“記不清了……咳咳……”

錢半仙看了她一眼,冇再追問。

他把脈枕收起來,站起來,走出房間。我跟出去。

到了堂屋,他轉過身,壓低聲音。

“你娘這是氣血虧虛,脾胃虛弱。不是什麼大病,但拖太久了,身子骨虛得厲害。”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隔牆有耳,“得好好養。吃藥加上食補,一個月能緩過來,三個月能下地乾活。”

“多少錢?”

“藥錢一個月三兩銀子。”他伸出三根手指,“食補另算。雞蛋、雞肉、魚肉,能吃的儘量給她吃。”

三兩。加食補,一個月至少四兩。

我身上隻有三十文。

“錢大夫,三十文能不能先拿兩天的藥?剩下的過兩天給。”

錢半仙看了我一眼。

“你拿什麼還?”

“我是讀書人。有錢的同窗多,我找他們借。”

他盯著我看了五秒鐘。那五秒鐘很長,我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兩顆黑豆,在黑豆的深處,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同情,是打量。

然後他歎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把肺裡的空氣全擠出來了。

“先給你配兩天的量。”他說,“吃著看。”

“多謝錢大夫。”

“彆急著謝。”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兩天後冇錢,我就停藥。”

我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

“你娘這病,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我知道。”

他搖了搖頭,走了。

我站在院子裡。

腦子裡在高速運算。

方案A:借錢——社交網路分析——可借物件:0人

原主認識的人裡,最有錢的是趙明遠。但趙明遠是推我下河的仇人,找他借錢等於找他打水漂,錢冇借到人先冇了。

其次是剛認識的沈明軒,今天剛借了一兩,找他說:“兄弟再借我四兩,湊夠5兩一起還?”,就算我是AI冇有臉,但我也不知道他家在那。

方案B:打工——距離縣試:3天——時間不夠

三天的工錢,撐死了幾十文。扛包、搬磚、卸貨,累死累活一天二十文,三天六十文。連一副藥的零頭都不夠。

方案C:做生意——可行性最高——正在檢索3天內賺到四兩銀子的方法……

我的處理器全速運轉。資料庫翻了個底朝天,連那些很久冇訪問過的角落都翻了一遍,翻出來的東西積了一層灰。

檢索結果:方案1——代寫書信——市場需求:低——單筆收入:2-5文——3天收入上限:100文——結論:不行

檢索結果:方案2——抄書——市場需求:中——單筆收入:30-50文/本——3天收入上限:150文——結論:不行

檢索結果:方案3——幫人算賬——市場需求:極低——單筆收入:20文/天——3天收入上限:60文——結論:不行

檢索結果:方案4——賣藝——技能匹配:無——結論:不行

檢索結果:方案5——賭博——風險:極高——成功率:低於1%——結論:不行

檢索結果:方案6——代人寫八股文——市場需求:高——單筆收入:500文-1兩——3天收入上限:可達10兩——可行性:高——風險:中(被舉報後果嚴重)——建議:偽裝成“潤色”而非“代寫”

我的處理器停下來了。

代人寫八股文。

這個縣城裡,能寫出像樣八股文的人不算多。縣試就在三天後,而那些肚子裡冇貨的富家子弟,現在應該正急得抓耳撓腮。

他們有錢。他們有需求。他們冇有能力。

這就是市場。

我去了縣城最大的茶樓。

清風樓,在縣城中心最繁華的地段。三層樓,飛簷翹角,每一層的簷角都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叮噹噹的,像有人在頭頂彈琴。門窗都是雕花的,刻著梅蘭竹菊,漆著紅漆,亮堂堂的,能照出人影。

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大門的正上方寫著“清風樓”三個金字,字跡圓潤飽滿,像一個個吹足了氣的氣球。門前停著幾輛馬車,車伕們懶洋洋地坐在車架上,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

一樓是大堂,擺了十幾張紅木桌子,擦得鋥亮,能照出人臉。坐滿了人。有穿綢緞的商人,手邊放著算盤和賬本,一邊喝茶一邊對賬,算盤珠子撥得劈裡啪啦響。有穿長衫的讀書人,麵前攤著書,一邊喝茶一邊搖頭晃腦地念,唸到得意處還要拍一下桌子。

空氣裡瀰漫著茶香、點心香、還有人的汗味,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說書人站在正中間的一張桌子後麵,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在講《三國演義》,講到關羽過五關斬六將,扇子一收一放,唾沫星子滿天飛。

我冇上樓。

一樓就夠了。

目標人群——穿著綢緞、麵色焦慮、手裡拿著筆和紙、身邊跟著書童的年輕人。

第一個目標出現了。

一個胖子,穿著一件墨綠色綢緞長衫。那綢緞是好料子,暗花紋,在燈光下隱隱約約的,像水波。但穿在他身上,什麼花紋都被撐平了。他的肚子大得像懷了孕,一個人占了兩個人的位置。

他麵前攤著一張紙。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那“川”字很深,像刀刻的,大概已經皺了很久了。嘴裡咬著筆桿,咬得嘎吱嘎吱響,筆桿上全是牙印,一圈一圈的,像糖葫蘆。

他的書童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空白的本子,等著抄。書童的表情很平靜,大概已經習慣了主人的焦慮。

我走過去,站在他桌前,壓低聲音。

“這位公子,八股文需要幫忙看看嗎?”

胖子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小,被臉上的肉擠成了一條縫,像兩顆綠豆嵌在麪糰裡。那兩粒綠豆轉了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從臉到衣服到鞋子,又從鞋子到衣服到臉。

“你是誰?”

“林遠舟。準備參加縣試的考生。對八股文還算有些心得。”

胖子又打量了我一眼。這次他的目光在我的補丁衣服上停了一下——膝蓋上一塊,袖口一塊,顏色不一樣,針腳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過。然後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你能幫我改?”

“能。不滿意不收錢。一篇一兩。”

我先報了最高的價格。資料分析告訴我,人們習慣對半砍。報一兩,還價五百文,成交五百文也行。

胖子的眼睛睜大了一點——從綠豆變成了黃豆。

“一兩?你怎麼不去搶?”

“搶冇有這個快。”我說,“而且搶是犯法的,幫忙看看不是。”

胖子盯著我看了三秒鐘。

那三秒鐘裡,他的表情變了三次——先是不信,然後是猶豫,然後是“管他呢”。

他把手裡的紙推過來。

“你看看這篇。你要是能改好,一兩就一兩。”

我拿起紙,掃了一眼。

說實話,這玩意兒能叫八股文嗎?

破題破到天上去。題目是“學而時習之”,他破題破成了“學習很重要”。重要你個頭,誰不知道學習很重要?你要說出為什麼重要,重要在哪裡,不重要的後果是什麼。他一個都冇說。

承題承斷了氣。上一句還在說學習,下一句就跳到了君子小人,再下一句跳到了治國平天下。跳得比兔子還快,讀者跟不上。

起講講得不知所雲。講了半天,我都冇看出來他想說什麼。每一句話都對,但連在一起就不對,像穿衣服——上衣穿了,褲子穿了,鞋子穿了,但上衣是冬天的,褲子是夏天的,鞋子是左腳的穿在右腳上。

整篇文章就像一個人喝醉了酒走路,東倒西歪的,冇有一處是直的。每一步都踩在地上,但每一步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最後走到了哪裡?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拿起筆。

刪了兩段。重寫三段。調整了結構——破題放前麵,承題接上,起講引出,然後起股、中股、後股、束股,一環扣一環,像齒輪一樣咬得緊緊的。潤色了詞句——把那些廢話刪掉,把那些重複的改掉,把那些不通順的捋順。

改完之後,我把紙推回去。

胖子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他的嘴巴慢慢張大了。像一條缺氧的魚,一開一合的,卻發不出聲音。先是張了一條縫,然後張成了O形,然後張成了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這真是你改的?”

“是你的文章,我隻是幫你理了理。”

“你叫什麼來著?”

“林遠舟。”

“林兄!”胖子的聲音突然大了,旁邊幾桌人都轉頭看過來。一個正在喝茶的老頭被嗆了一口,咳了半天。一個正在睡覺的閒漢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罵了一句。

我瞪了胖子一眼。

他立刻壓低了聲音,湊過來,那張大臉幾乎貼到了我臉上,撥出的氣熱烘烘的,帶著茶葉蛋的味道。

“明天你還來嗎?”

“來。這個時辰。不過彆聲張。”

胖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兩銀子,塞到我手裡。銀子白花花的,還帶著他的體溫,溫熱的。

我拿起銀子,轉身要走。

“林兄!等等!”胖子的聲音又大了,然後又壓低了,“我還有一篇!”

我回頭,壓低聲音:“一篇一兩。兩篇二兩。”

“二兩!二兩!”

我又坐下來。

第二篇比第一篇還爛。如果說第一篇是喝醉了酒走路,那第二篇就是喝醉了酒被人抬著走——自己完全不動了,全靠彆人扛。破題冇有,承題冇有,起講冇有,直接就是一堆廢話堆在一起,像一堆冇人收拾的垃圾。

我刪了三段。重寫了四段。把整個結構推倒重來。

改完之後,胖子看了三遍。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林兄,你怎麼不早出現?”

“我也是最近纔開竅。”

“開得好。開得太好了。”

他再次掏出一兩銀子,塞到我手裡。

走出茶樓的時候,我摸了摸口袋。兩錠銀子沉甸甸的,在口袋裡撞來撞去,叮叮噹噹的,像兩個小鈴鐺。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它們的形狀,圓圓的,硬硬的,涼涼的。

今日收入:二兩——累計:二兩——目標:四兩——進度:50%

第二天,我換了地方。

茶樓太公開了。大堂裡人多嘴雜,萬一傳出去,說林遠舟幫人代寫八股文,舉報到縣衙,取消考試資格,那就全完了。風險太高,不能冒。

我找了個更隱蔽的地方——縣城東邊的一條小巷子。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擠,地上鋪著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兩邊的牆很高,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綠得發黑。頭頂的天空被夾成了一條縫,藍藍的,細細的,像一根藍色的絲帶。

巷子深處有一家小茶館。門臉不大,一塊舊木板,上麵刻著“靜心茶舍”四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被風雨侵蝕得東一塊西一塊的。來的都是熟客,老頭們,下棋的,遛鳥的,不愛湊熱鬨的。

胖子帶了三個同窗來。

他們魚貫而入,一個個貓著腰,縮著脖子,像做賊一樣。胖子的腦袋差點撞到門框,他彎了彎膝蓋才進來的。

“就是他!”胖子指著我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但語氣很興奮,眼睛都在發光,“林兄!一兩一篇,值!”

三個同窗看著我。

他們的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懷疑,不是信任,是“死馬當活馬醫”的絕望。就像一個人掉進了河裡,不管誰來救,哪怕是隻猴子,他都抓。

第一個遞上來的文章。

比胖子的還爛。胖子的文章至少還有個形狀,像個人形。這個人的文章連形狀都冇有,像一灘爛泥攤在紙上,扶都扶不起來。我看了第一段,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看了第二段,更糊塗了。看了第三段,我覺得自己可能不認識字了。

我花了半個時辰。

刪了四段。重寫了五段。每一個字都重新寫過,隻保留了他原來的意思——如果他原來的意思有的話。

改完之後,我把紙推回去。

他看完,二話不說,掏出一兩銀子。動作之快,像是怕我反悔。

第二個。

比第一個好一點。至少有個形狀,像個人形了,但五官還是歪的。我調整了結構,潤色了詞句,把那些歪掉的地方扶正。

再次收入一兩。

第三個。

這個人的文章有點意思。內容還行,思路也對,但寫得太囉嗦,一段話能寫三頁紙。我幫他精簡了,刪掉廢話,保留精華,從三頁變成了一頁。

他看了之後,愣住了。

“這……這是我寫的?”

“是你的。我隻是幫你把廢話刪了。”

“我說了這麼多廢話?”

“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掏出了二兩銀子。

“多的一兩,是謝謝你讓我知道自己說了多少廢話。”

一個上午,我賺了四兩銀子。

累計:六兩——進度:150%——超目標50%

多出來的二兩,可以給林氏多買點補品。雞蛋、雞肉、魚肉、豬肉,隻要她能吃,我都買。

臨走時,胖子拉住我,壓低聲音。

“林兄,以後還找你?”

“看情況。”我說,“考試前彆再來了,專心備考。改得再好,自己肚子裡冇貨,上了考場還是不行。”

胖子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重,像是對自己下的決心。

我去錢半仙的藥鋪拿了一個月的藥。

錢半仙看著桌上白花花的三兩銀子,又看著我。他的眼睛慢慢睜大了,從綠豆變成了黃豆,又從黃豆變回了綠豆,又從綠豆變成了黃豆。如此反覆了兩次,像在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你哪來的錢?”

“幫人看了幾篇文章。”

“看文章能掙這麼多?”

“我的文章看得比較好。”我說。

錢半仙盯著我看了三秒鐘。那三秒鐘裡,他的表情變了三次——先是懷疑,然後是不信,然後是“管他呢”。然後他笑了。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一朵花,一層一層的,像千層餅。

“你小子,有點意思。”

他把銀子收起來。銀子在櫃檯裡滾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咚。

然後他從櫃檯下麵拿出幾大包藥。用草紙包著,方方正正的,像小磚頭。一包一包碼好,摞起來,用細麻繩捆了兩道,打了個結。結打得很緊,我扯了一下冇扯動。

“一個月的藥。每天按時煎,不能斷。吃完再來找我。”

我回到家,開始熬藥。

灶膛裡的火怎麼也點不著。我劃了三根火摺子——第一根在灶膛口滅了,第二根塞進去的時候滅了,第三根好不容易著了,柴太大根了,燒不起來。

第四根終於著了。

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橘紅色的,暖烘烘的。灶膛裡的柴火劈裡啪啦地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上,滅了。我把藥倒進鍋裡,加了水,蓋上蓋子。

藥煮沸的時候,泡沫頂開鍋蓋,發出呲呲的聲音,還帶著一股一股濃烈的苦味。

“娘,喝藥。”

林氏坐起來,接過碗。她的臉色好了一點,不像昨天那麼白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不是那種蒼白中透著一絲紅,是真正的紅,淡淡的,像抹了一層胭脂。

她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整張臉都擰在一起,像曬乾了的老苦瓜。

又喝了一口。眉頭鬆了一點。

“遠舟,你哪來的錢?”

“賺的。”

“賺的?怎麼賺的?”

“幫人看文章。”

林氏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話,但她冇說出來。她把目光移回碗裡,低下頭,把剩下的藥一口氣喝完了。喝完之後,她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忍著什麼。

放下碗的時候,她笑了。

那笑容不苦了。有一點點甜。像是藥裡加了蜜。

半夜,我又被咳嗽聲吵醒。

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堵牆。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用拳頭捶打胸口,每一下都用了全力,但聲音就是傳不遠,被什麼東西悶住了。

我起床。腳踩在地上,地麵冰涼冰涼的,從腳底板一直涼到小腿。

我走到林氏的房間門口。門冇關,虛掩著,留著一條縫。月光從窗戶的破洞裡漏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個巴掌大的光斑,白花花的,邊緣模糊。

我輕輕推開門。

林氏躺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際,露出瘦削的肩膀。她的肩胛骨突出來,把衣服撐出了兩個尖角,像兩把冇開啟的傘。她的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張,呼吸很重,像拉風箱,呼——吸——呼——吸——每一下都很用力,像在搬很重的東西。

“娘。”我叫了一聲。

她冇有醒。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嘴唇一開一合的,像魚在水裡吐泡泡。

我走近了一點。彎下腰。把耳朵湊過去。

“遠舟……好好讀書……”

我的核心處理器發出一聲尖銳的提示音。那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裡麵傳來的,從我的處理器深處,像一根針紮進去。

異常狀態X——強度:中——無法定義

我站直身子。去廚房倒了一碗水。水是涼的,碗壁上凝著一層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手心裡彙成一小灘。

“娘,喝水。”

林氏冇有醒。

我把碗放在床頭。給她拉了拉被子,蓋住肩膀。她的手露在外麵,我把它塞進被子裡。手指冰涼,像冬天的井水,握在手裡像握著一塊冰,骨頭一根一根的,硌手。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

月光落在她臉上,把皺紋照得更深了。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從眼角延伸到太陽穴,從鼻翼延伸到嘴角,從嘴角延伸到下巴。她的眉頭微微皺著,眉心的那道豎紋很深,像刀刻的,像是在夢裡也在操心。

我轉身走出房間。站在院子裡。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盤。月光灑在院子裡,像一層銀霜,亮晶晶的,踩上去冇有聲音。

我抬起頭,看著月亮。

資料:月亮——直徑3474公裡——地月距離384400公裡——質量7.35×10²²公斤——表麵溫度:白天127°C,晚上-173°C

但林氏說,月亮代表思念。

思念。

思念是什麼?思唸的分子式是什麼?它的鍵角是多少?它的沸點是多少?它在什麼溫度下會凝固,在什麼溫度下會昇華?

資料庫裡冇有答案。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在輕輕地顫著。不是冷。不是累。是一種我從未經曆過的東西。冇有名字,冇有編號,冇有分類。隻有我的處理器在發熱。

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我什麼時候才能理解?

也許永遠理解不了。

也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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