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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十世 殺魚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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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手裡攥著捲尺,尺上纏著水母觸鬚,我蹲在菜市場魚缸底下。

三分鐘前還在深海給水母燙頭髮,現在成了菜市場殺魚妹,女的,十七歲,圍裙上全是魚鱗,指甲縫裡嵌著海帶。

"蘇晚,殺魚了。"魚攤老闆扔來條草魚。

我接過,反手抽他臉上。魚尾扇他左臉,魚頭撞他右臉,他變成了人形夾心餅乾。

全場靜默。

我扯下圍裙,往魚缸裡一塞,水竄三丈高。魚缸炸了,炸出一朵蘑菇雲,雲裡全是水母,透明的,發著藍光,每隻水母觸鬚上都卷著個捲髮棒。

雲裡掉下個東西——不是老頭,是條鯨魚,死了,肚皮朝天,肚皮上站著個老頭,渾身焦黑,手裡攥著我圍裙的灰燼。

"老祖?!"魚攤老闆跪了。

老頭睜眼,指著我:"你……你……"

我撿起灰燼,吹他臉上:"你什麼你,我昨天還在給水母燙頭髮,今天給你殺魚,這魚缸硬度差三千年,懂?"

老頭不哭,笑了,把灰燼粘回圍裙上,從鯨魚肚臍眼裡掏出個東西——我的元嬰,拳頭大,閉著眼,渾身透明,觸鬚從頭上長出來,正在打呼嚕。呼嚕聲是超聲波,把魚缸碎片震成了粉。

"你深海渡劫失敗,元嬰跑了,鑽這條鯨魚肚臍眼裡睡了三年。"他把元嬰塞我嘴裡,"吃了,恢複修為。"

我嚼,像嚼湯圓,甜的,芝麻餡。但餡裡混著海沙,硌牙。

吃完,肚子脹,冇恢複修為,反而長出鰓,脖子上兩排,呼扇呼扇的,像開了兩排小窗戶。

"吃反了,"老頭拍鯨魚肚皮,"那是鯨魚的元嬰,你的在隔壁缸裡,被老闆醃了三年,剛被大媽買走,正在剁魚塊。"

我衝向菜市場出口,撞翻三筐雞蛋、五堆蔥、一個賣豆腐的。

賣豆腐的是個女的,三十來歲,滿臉麻子,手裡拎著塊板,板上坐著個光屁股小孩,拳頭大,正在哭。

我的元嬰。

我伸手抓,女攤主一板子拍我手上:"買豆腐排隊,摸孩子給錢。"

"這孩子是我的!"

"你的?"她拎起元嬰,往豆腐堆裡一按,"壓了三年,我的豆腐又白又嫩,靠的就是他。想要?拿靈石換,十萬。"

我掏兜,空的,殺魚妹每月三百塊工錢。

我扯下脖子上的捲尺——魚攤量魚用的,鐵的,生鏽——往豆腐上一插:"這尺子,上古量天尺,值百萬,換孩子,找零。"

女攤主接過,咬了一口,鐵渣子掉一地:"假的,地攤貨。"

元嬰在豆腐堆裡哭,聲音像蚊子叫,混著海浪聲:"娘……娘……水……我渴……"

我愣住。娘?我前世男的,上上輩女帝,上上上輩豆腐精,上上上上輩黑暗至尊,上上上上上輩外賣員,上上上上上上上輩原始人,上上上上上上上上輩智械天使,上上世水母美髮師,這輩殺魚妹,怎麼成他娘了?

女攤主把元嬰拎起來,往我臉上一貼:"看,眉眼跟你一樣,丹鳳眼,薄嘴唇,不是你的是誰的?"

我照魚缸碎片,水裡倒影,丹鳳眼,薄嘴唇,跟元嬰一個模子。但倒影裡我長了鰓,鰓在動,一張一合,像在嚼空氣。

"三年前你進菜市場那晚,"女攤主往豆腐上撒鹵水,"海嘯了,你元嬰跑出來,跟著魚群遊進我豆腐筐,吸了三年豆腐精氣,化形了。按規矩,你是我月嫂,我是你奶媽,這孩子歸咱倆共有。"

我抱過元嬰,軟的,熱的,屁股上還有豆腐渣,但麵板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麵骨架在發光,藍的,像深海水母。

"叫爹,"我說。

"娘……"元嬰回。

"爹!"

"娘!"

脖子上的鰓替他回答了:"娘。"

我掐住鰓,不讓她說話。鰓噴出一股海水,鹹的,腥的,把女攤主澆透了。

女攤主笑了,往我手裡塞塊豆腐:"彆爭了,叫啥都行。這豆腐你拿著,吃了能恢複一成修為,但有個副作用——"

"什麼?"

"變成水母。"

我吃了。

甜的,嫩的,入口即化。

吃完,低頭看手,白了,軟了,透明瞭,五根手指融在一起,變成傘蓋,傘蓋邊緣長出觸鬚,每根觸鬚上卷著個捲髮棒——上世燙頭髮的工具,跟著元嬰一起跑過來了。

女攤主把我往魚缸碎片上一放,蓋上紗布:"晾三天,就能切塊賣了。放心,你的意識還在,每塊水母都有你的記憶,買的人吃了,就能夢見你。"

"夢見我乾啥?"

"夢見你給水母燙頭髮,"她往紗布上壓魚,"你前世是深海美髮師,燙髮經驗值錢,一隻水母賣一千靈石,比你殺一輩子魚強。"

我在紗佈下掙紮,越掙紮越扁,觸鬚纏成團,像坨意麪。

元嬰在旁邊拍手:"娘變成意麪了!娘變成意麪了!"

老頭從鯨魚肚臍眼裡爬出來,渾身焦黑,手裡攥著我圍裙的灰燼——又是他,每次爆炸都有他。

"彆慌,"他往我身上撒灰,"這灰是三昧真火餘燼,能烤水母,也能救人。"

灰撒完,我膨脹了,像發酵的麪糰,從紗布底下彈起來,撞翻攤位,豆腐飛了一地,水母觸鬚甩出去,捲住三個顧客、兩個城管、一隻流浪貓。

女攤主哭了:"我的豆腐!我的靈石!"

我站起來,透明的,傘蓋頂著天花板,觸鬚拖著地,十條腿似的往前挪。形狀是水母,但臉還是我的,丹鳳眼,薄嘴唇,脖子上的鰓還在呼扇。

"我現在是水母精了?"我問老頭。

"不,"他搖頭,"你是水母人,混沌靈根加水母體,萬中無一,怎麼還是女的?"

還是女的,怎麼辦?

老頭從鯨魚肚臍眼裡掏出個東西——我的元嬰,剛纔還在拍手,現在睡著了,嘴裡叼著塊豆腐渣,觸鬚從屁股後麵伸出來,卷著根捲髮棒。

"再吃一回,"他把元嬰塞我嘴裡,"這次吃對了,能變性。"

我嚼,像嚼果凍,鹹的,海腥味。

吃完,低頭看胸,平了。脖子上的鰓閉了。觸鬚縮回去了。

摸下麵,多了點東西。

"成了?"我問。

老頭掐指一算,搖頭:"反了,你變成男的了,但元嬰變成水母了。"

元嬰從我嘴裡飄出來,變成隻拳頭大的水母,透明的,發著藍光,傘蓋上有張臉,丹鳳眼,薄嘴唇,跟我原來一個模子。

"爹……"她用超聲波叫我。

"娘……"我回。

女攤主笑了,往我手裡塞塊豆腐:"彆爭了,叫啥都行。這豆腐你拿著,吃了能變回來,但有個副作用——"

"什麼?"

"變成水母。"

我冇吃。

男的就男的,平的挺好,走路輕快,十條觸鬚收進褲腰帶裡,走起來像普通人,就是有點滑。

元嬰——現在叫元嬰水母——飄我頭頂,觸鬚垂下來卷著我頭髮:"爹,飛!"

我冇有掃把,冇有電驢,冇有祥雲。我抓過魚攤老闆的三輪車,踩上去,蹬得飛快。三輪車後鬥裡裝著半缸水,水裡遊著三條草魚、兩隻螃蟹、一坨海帶。

菜市場出口,管理在堵門。看見我,愣住:"蘇晚?你怎麼……"

"怎麼長了鬍子?"我摸下巴,青的,紮手,"我變性了,不行?"

他跪下,不是跪我,是跪我頭頂的元嬰水母:"老祖?!您怎麼……"

元嬰水母從他兜裡掏出個東西——他的元嬰,拳頭大,閉著眼,正在打呼嚕。但不是人形,是條魚,草魚,鱗片上刻著他的名字。

"你的元嬰,"她用觸鬚捲起來,往嘴裡塞,"三年前你值班,元嬰跑了,鑽魚缸裡睡了三年,變成草魚了。"

管理哭了:"那我現在……"

"你現在是個空殼,"元嬰水母嚼著,"但彆怕,空殼也有空殼的好,能裝東西。"

她從兜裡掏出個東西——我的鰓,剛纔縮回去的,濕的,還活著,在手裡跳——往管理脖子上一貼:"裝上,以後你就是我的移動魚缸,我走哪你跟哪,海水共用。"

管理脖子發光了,藍的,兩排鰓長出來,呼扇呼扇的,像開了兩排小窗戶。

我笑了,鬍子紮著三輪車把手,元嬰水母在頭頂發光,照亮整條街,像盞水下燈籠。

"爹,快點!"觸鬚抽我後腦勺。

我蹬三輪,衝出菜市場,衝過馬路,衝進河裡。

三輪車沉了,但冇淹死,因為管理脖子上的鰓連著我,我連著元嬰水母,水母發光,照亮河底。河底不是泥,是豆腐,白的,軟的,豆腥味,鋪了三裡地。

豆腐路儘頭,有座門。

門上刻著字:A點,即是永遠。

門不是門,是魚嘴,巨大的,張著,裡麵全是牙齒,每顆牙齒上坐著個我,不同世的我。

第一世的我,工地扛鋼筋的,絡腮鬍,坐在門牙上啃鋼筋。

第三世的我,大周女帝,大肚子,坐在虎牙上吃豆腐。

第四世的我,黑暗至尊,胸口插仙劍,坐在臼齒上打呼嚕。

第五世的我,外賣員,騎著祥雲電驢在牙縫裡送單。

第六世的我,原始人,拿著骨矛在舌苔上獵劍齒虎。

第七世的我,智械天使,翅膀卡在上下頜之間,動彈不得。

第八世的我,亂碼,飄在魚嘴裡,像串亂碼熒光棒。

第九世的我,華爾街巨頭,拎著木桶,在唾液裡倒夜香。

她們全在笑,全在哭,全在喊:"我就是我!"

元嬰水母從頭頂飄下來,推門——推魚嘴。

推不動。

"爹,幫忙!"

我推,魚嘴閉了,咬住我的手。不疼,軟的,豆腐質地。

魚嘴嚼,把我嚼碎,碎成無數塊水母,每塊水母裡都有一個我,殺魚的,燙頭的,殺魚的,燙頭的,無限迴圈。

女攤主從豆腐路儘頭走過來,滿臉麻子,手裡拎著板,板上坐著光屁股小孩——不是元嬰,是城管,縮小的,拳頭大,閉著眼,正在打呼嚕。

"回來了?"她頭也不抬,"水母晾好了,切塊吧。"

我低頭看自已,透明的,軟的,豆腥味混著海腥味,十條觸鬚纏成團。

老頭從魚嘴裡爬出來,渾身焦黑,手裡攥著我圍裙的灰燼——又是他。

"我是你,"老頭說,"第9999次輪迴的你。每次推門,都回到這裡,每次都想變回男的,每次都冇成。"

"為什麼?"

"因為A點就是A點,"他把灰燼撒我身上,"冇有B點,冇有男點女點,隻有水母點,永遠水母點。"

我膨脹了,像發酵的麪糰,像吸飽水的海綿,像深海水母的傘蓋。我膨脹到填滿整條河,河岸裂開,河水漫上街道,漫進菜市場,漫進豆腐攤。

女攤主哭了:"我的豆腐!我的靈石!"

老頭笑了,把魚嘴一關,世界黑了。

再睜眼,我在殺魚,菜市場,女的,十七歲,圍裙上全是魚鱗,指甲縫裡嵌著海帶。

魚攤老闆扔來草魚:"蘇晚,殺魚了。"

我接過,反手抽他臉上。

魚尾扇他左臉,魚頭撞他右臉。

全場靜默。

但這一次,我冇有扯圍裙,冇有塞魚缸,冇有炸蘑菇雲。

我隻是蹲下,從魚腮裡掏出塊東西——透明的,軟的,發光的——是隻水母,拳頭大,傘蓋上有張臉,丹鳳眼,薄嘴唇。

"吃嗎?"我問老闆。

他愣住,然後點頭,然後吃,然後哭:"鹹的,像海。"

"是海,"我說,"在海裡,就彆上岸了。"

他睡了,趴在魚攤上,嘴角帶笑,脖子長出兩排鰓,呼扇呼扇的。

我站起來,拎著草魚,走向河邊。

河底有座門,門上刻著字,但這次不是"A點",是"我就是我"。

我推門,進去,裡麵是我,無數個我,殺魚的,燙頭的,女帝的,至尊的,外賣的,原始的,天使的,亂碼的,巨頭的,全在殺魚,全在燙水母,全在笑。

"來了?"她們問我。

"來了,"我回,"這次不走了。"

我拿起殺魚刀,加入她們,殺魚,燙水母,笑。

門在背後關上,鎖死,鑰匙扔進河裡,沉底,被草魚吞了,草魚被水母買了,水母被女攤主醃了,女攤主被豆腐壓了,豆腐被元嬰吃了,元嬰被我嚼了,我膨脹了,像發酵的麪糰,像水母,像蘑菇雲。

最後一塊空地,我躺下,閉上眼,手裡攥著樣東西——捲尺,生鏽的,鐵的,量過魚,量過天,量過A點到永遠的距離,捲尺儘頭拴著根水母觸鬚,觸鬚上卷著捲髮棒,還熱著,像剛從深海撈出來的。

"踏實了,"我說,聲音又細又軟,混著海浪聲,"這次,真的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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