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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攥著冷凍艙把手,艙蓋上結著霜,指甲掐進去三毫米。
三分鐘前還在菜市場殺魚,這秒成了星際殖民先遣隊成員,女的,二十四歲,左臂鈦合金假肢,鎖骨紋著編號S-0037。
"S-0037,落地了,出艙。"對講機裡隊長在喊,艙門彈開,扔下來把工兵鏟。
我接住工兵鏟,反手拍進對講機。碎了,電火花濺了隊長一臉。
全場靜默。
跳出冷凍艙,踩在白泥地上,軟的,豆腥味。一剷下去,挖出隻冷凍艙,編號S-0036,裡麵凍著個我,女的,二十四歲,假肢,冰珠眼睛。再挖,S-0035,S-0034,挖了一百個,排成一排,一百個假肢,一百雙冰珠。
工兵鏟插進地裡,鏟柄炸了,炸出一朵蘑菇雲,老頭掉出來,渾身焦黑,手裡攥著冷凍艙的霜。
"老祖?!"
"你……你……"
"你什麼你,我昨天還在殺魚,今天給你殖民星球,這破鏟子硬度差三千年,懂?"
他笑了,靠在S-0036的艙蓋上。
對講機自已響了,隊長冇說話,傳來咀嚼聲,吧唧吧唧的,像吃豆腐。嚼完,隊長說了句:"這星球的土,甜的。"然後冇聲了。
我往座標點走,白泥地越走越軟,假肢陷進去拔不出來,索性把假肢拆了,單腿蹦。蹦出三百米,撞上座建築。
鐵皮房子,門上貼著封條:"大周女帝行宮,閒人免進"。封條日期:四十七億年前。
撕開封條,門自已開了。裡麵是個食堂,桌上擺著三百碗豆腐腦,全涼了,全凝固了,凝固成三百麵鏡子。每麵鏡子照出不同的我——扛鋼筋的,搓豆的,插仙劍的,送外賣的,獵虎的,卡翅膀的,亂碼的,做SPA的,水母的,殺魚的。每麵鏡子裡的我在做不同的事,但都停在一個動作上:彎腰,拎桶。
元嬰從第
三百零一碗豆腐腦裡冒出來,碗裡冇鏡子,隻有鹵水,她從鹵水裡站起來,裡麵是元嬰,長頭髮,小裙子,丹鳳眼,薄嘴唇,裙子泡脹了,滴著豆花。
"娘……這豆腐腦……是冷凍液……"
她撈起碗底樣東西——外賣單,收件人蘇晚,備註欄寫著:送達地點,星球核心。
我把三百麵鏡子砸了,碎片飛出去,粘在牆上,拚出一條路,通往地下。牆後麵的土層裡嵌著鋼筋,第一世的鋼筋,水泥灰還在,彎的,斷了,像我當年扛的那根。
順著鋼筋往下爬。爬了不知多深,鋼筋冇了,變成裹胸布,第三世的裹胸布,濕的,纏在土層裡當結構支撐。再往下,變成水母觸鬚,藍色的,發光的,當鋼筋用。再往下,變成外賣箱,祥雲改裝版的,摞在一起當承重牆。再往下,變成仙劍,插在土裡當樁基。
十世的垃圾,撐起這顆星球。
爬到底,一腳踩空,掉進個空間。不大,十平米,正中間放著隻木桶,外門發的,裝滿夜香。木桶旁邊蹲著個我,女的,二十四歲,假肢,編號S-0001,她在吃豆腐,從桶裡撈出來吃。
"來了?"她抬頭,嘴邊掛著夜香,"吃,這是A點。"
我接過。涼的,硬的,像石頭。牙縫冒出黑氣。
她伸手攏住黑氣,團成個球,球裂開,掉出把鑰匙,生鏽的,齒上刻著9527。
"開桶,"她指了指木桶,"桶底下有東西。"
我把鑰匙插進桶底的鎖孔,擰不動。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焦黑的,把捲尺灰燼撒在鎖孔上,鏽化了,鑰匙轉了。
桶底開啟,底下還是桶。再開,還是桶。開了十一層,第十一層桶底冇有桶了,是一麵鏡子,冰做的,鏡子裡照出整個星球——
白泥地,鐵皮房,鋼筋層,裹胸布層,觸鬚層,外賣箱層,仙劍層,冷凍艙層。我把這顆星球從外到內吃了一遍,每一層都是上一世的垃圾。星球是個桶,木桶,外門發的,我在桶底。
鏡子裡,我身後站著個人,是管事。
"蘇晚,去倒夜香。"
人冇了,桶冇了,鏡子碎了,碎片紮進假肢介麵裡,拔不出來。
我膨脹了,像發酵的麪糰,像超新星爆發前的核心,像四十七億年的垃圾終於塞滿了桶。
我炸了。
炸出無數個我,扛鋼筋的,搓豆的,女帝的,至尊的,送單的,獵虎的,卡翅膀的,亂碼的,水母的,殺魚的,全在拎桶,全在彎腰,全在笑,全在哭,全在喊:"我就是我!"
碎片粘在一起,長出座門,門上刻著:"我就是我"。
我推門,進去。裡麵是我,無數個我,蹲著,每人抱著隻桶,桶裡凍著自已,對著桶底發呆。
"來了?"她們問我。
"來了,"我回,"這次不走了。"
我蹲下來,加入她們,抱住桶。
門在背後關上,鎖死,鑰匙從假肢介麵裡掉出來,沉進夜香。夜香被桶裝了,桶被老頭嚼了,老頭被灰燼埋了,灰燼被豆腐腦吸了,豆腐腦被元嬰喝了,元嬰被冷凍液凍了,冷凍液被鋼筋撐住了,鋼筋被我扛過了,我被編號鎖死了,我膨脹了,像發酵的麪糰,像超新星,像蘑菇雲。
最後一塊空地,我躺下,閉上眼,假肢介麵裡卡著樣東西——鏡子碎片,冰的,拔不出來,碎片上還映著半個人影,拎著桶的,臭的,四十七億年的臭。
"踏實了,"我說,聲音又細又軟,混著冷凍艙製冷劑嗡嗡的聲音,"這次,真的踏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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