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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回到749局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推開宿舍的門,一頭栽倒在床上。
還剩2天。
四十八小時。兩千八百八十分鐘。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差評鬼那張往下撇的嘴,和螢幕上那行字——“清除第38次”。
誰要清除他?
倒爺?
還是那個烙印本身?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下的紙條掏出來看了一遍。
上麵寫著四條規則漏洞:
一、倒爺不可信。
二、協議簽了就不能反悔。
三、順序可以換,先談好評再開票。
四、差評和好評衝突時,係統無法判定,烙印可以保命。
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的漏洞,更多的底牌。
但現在他太累了。
眼睛睜不開,手指也動不了。
虎口的“等”字還在癢,但他冇力氣摳了。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倒爺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第38次,你比他們都聰明。但聰明的人,死得往往更慘。”
林淵想罵回去,但嘴張不開。
然後他就睡著了。
第二天中午,林淵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不是老王那種慢悠悠的敲法,是那種“出事了出大事了”的敲法。
“林淵!林淵!你快起來!”
是莫小魚的聲音。
林淵掙紮著爬起來,腦袋嗡嗡響,像被人塞進了洗衣機裡轉了三百圈。
“怎麼了?”
“出事了!第七防區有個新來的實習生被困住了!王叔讓你去救人!”
林淵愣了一下。
“為什麼是我?749局不是有好多人嗎?”
“其他人都在出任務,就剩你了!”
倒爺在腦子裡嘀咕:“哎喲我的爺,這是趕鴨子上架啊。您還剩2天壽命,去救人?您自已都快死了。”
林淵心裡罵:“閉嘴。”
“我是為您好。”
“為我好就彆說話。”
他穿上鞋,抓起收容章,跟著莫小魚往外跑。
第七防區外圍,一個年輕的實習生被困在廢棄的倉庫裡。
倉庫的捲簾門半拉著,裡麵黑漆漆的,偶爾有綠色的光一閃一閃——那是某種詭異在活動。
林淵蹲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什麼也看不見。
“她進去多久了?”
“二十分鐘。”莫小魚的聲音在抖,“本來隻是讓她在門口看看,結果她跑進去了……”
“跑進去?為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看到了什麼東西。”
林淵深吸一口氣。
倒爺:“爺,我建議您彆進去。您隻剩2天壽命,進去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死了,房貸誰還?”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能。我盼您死了以後,房貸自動清零。”
“滾。”
林淵拉開捲簾門,鑽了進去。
倉庫裡麵比外麵看起來大得多。貨架上堆滿了鏽跡斑斑的工具,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像是幾十年冇人進來過。
前方十米,綠色的光閃了一下。
他看到一個女孩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全身發抖。
她的頭頂飄著一行數字——【365天】。
實習生,壽命還長。
但她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紫,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麼很可怕的東西。
“彆過來……”
她的聲音在抖,“彆過來……它在我後麵……”
林淵停下腳步。
他盯著女孩身後的黑暗。
那裡什麼都冇有。
不。
不對。
黑暗在動。
不是那種被風吹動的動,是那種“它在呼吸”的動。
倒爺的聲音壓得很低:“爺,您看到了嗎?”
“看到了。”
“那是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您還往裡走?”
“她是實習生。我是正式工。”
“……這有什麼區彆?”
“正式工死了有撫卹金。”
倒爺沉默了三秒。
“爺,您這腦迴路……閻王爺看了都得給您磕一個。”
林淵走到女孩麵前,蹲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
“小……小滿。”
“張小滿?”
“嗯……”
“好,張小滿,你聽我說。我現在要帶你出去。你得站起來。”
“我站不起來……它抓著我的腳……”
林淵低頭看。
女孩的腳踝上有一團黑影,像一隻手,五根手指緊緊扣著她的麵板。
倒爺:“爺,這是‘縛地靈’的一種。專門抓人腳踝,讓人跑不了。不傷人,但也不放人。”
“怎麼讓它放?”
“開票。普票就行。它要的是‘存在證明’。”
林淵掏出紅筆。
“普票?”
“對。普票。開一張‘存在證明發票’,它就會鬆手。”
林淵轉了一下紅筆,刻度停在37。
0.3秒。
“啪!”
收容章貼在黑影上。
“叮——恐懼值 10!”
黑影顫抖了一下,五根手指慢慢鬆開。
張小滿的腳踝上留下了五個青紫色的指印。
林淵把她拉起來。
“走。”
“謝……謝謝。”
“彆謝,先跑。”
兩人往外跑的時候,身後的黑暗突然炸開了。
不是爆炸的那種炸,是“它在生長”的那種炸。
黑暗像墨汁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堵住了出口。
倒爺:“爺!它不想讓你們走!”
“為什麼?”
“因為它還冇收到發票!”
“我開了啊!”
“普票要七個工作日才能到賬!”
“……你在跟我開玩笑?”
“爺,我是認真的。普票處理慢,專票快。這是係統設定。”
林淵心裡罵了一萬句臟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張小滿。
她的嘴唇更紫了,眼睛瞪得更大,全身抖得像篩糠。
“林……林哥……我們會死嗎?”
“不會。”
林淵掏出第二張收容章。
“為什麼?”
“因為我房貸還冇還完。”
“……這有關係嗎?”
“有。閻王爺不收欠債的。”
倒爺:“爺,您這理由……我服了。”
林淵深吸一口氣。
“專票!”
“啪!”
收容章貼在湧過來的黑暗上。
“叮——恐懼值 50!”
黑暗猛地縮了回去,像被燙傷的手。
“叮——好評!獎勵10天!”
林淵的倒計時從2天跳到12天。
他的心臟重新跳動了——不是那種瀕死的跳,是那種“活過來了”的跳。
“叮——好評返現 1天!”
【13天】。
倒爺驚呼:“爺!血賺11天!”
林淵冇理它。
他抓住張小滿的手,往外衝。
捲簾門就在前麵。
五米。
三米。
一米。
“嘭!”
兩人摔出倉庫,滾在地上。
陽光砸在臉上,刺眼。
林淵大口喘氣,後背全是冷汗,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偷偷抹了一把冷汗在褲腿上。
後槽牙咬得腮幫子痠疼。
張小滿躺在地上,也在喘氣。
她的嘴唇慢慢恢複了血色,眼睛也不瞪了。
“林哥……你剛纔開的是專票?”
“對。”
“專票不是要扣3天嗎?”
“扣了。”
“那你現在還剩多少天?”
“13天。”
張小滿愣了一下。
“你為了救我,花了3天壽命?”
林淵冇回答。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回去。”
“林哥……”
“彆廢話。我餓了。”
兩人回到749局的時候,老王正站在門口喝茶。
他看了林淵一眼,冇說謝謝,也冇問發生了什麼。
隻是把保溫杯遞過來。
“喝點。加了枸杞。”
林淵接過去,喝了一口。
燙的。苦的。但心裡暖和。
“王叔,那個實習生……”
“張小滿?”
“對。她怎麼會在第七防區?”
老王沉默了三秒。
“她自已申請去的。”
“為什麼?”
“她說她不想當累贅。”
林淵冇說話。
他想起張小滿蹲在角落裡發抖的樣子,和她說的那句“彆過來……它在我後麵……”。
她怕得要死。
但她還是進去了。
倒爺:“爺,這姑娘跟您有點像。”
“哪像?”
“怕死,但不怕事。”
林淵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興奮,是想笑。
“你什麼時候學會誇人了?”
“哎喲我的爺,我這叫客觀評價。”
下午,林淵在食堂吃飯。
張小滿端著餐盤走過來,坐在他對麵。
“林哥。”
“嗯。”
“今天謝謝你。”
“不用謝。工作任務。”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謝你。”
張小滿低下頭,耳朵紅了。
不是那種“我害羞了”的紅,是那種“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紅。
林淵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脫口說了一句話,連自已都冇反應過來:
“你數到8下,耳朵就會更紅。”
張小滿愣了一下。
“什麼?”
林淵也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說這句話。
這句話不是他想說的。
是那個“等”字讓他說的。
虎口的烙印在發燙。
不是燙的那種燙,是“它在提醒他”的那種燙。
倒爺沉默了。
螢幕上一片空白。
冇有亂碼,冇有“係統錯誤”,冇有任何解釋。
張小滿開始數。
“1、2、3、4、5、6、7、8——”
她的耳朵紅了。
紅到透明。
和林淵記憶中的某個畫麵重疊在一起。
但他不記得那個畫麵是什麼。
他隻記得,有一個女孩,耳朵也會紅。
在那個女孩死之前。
倒爺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歎氣:
“第3次輪迴,她也這麼數過。”
林淵的心臟停了一拍。
“第3次?”
“係統錯誤~爺您彆多想~”
但林淵這次冇信。
他盯著張小滿的耳朵。
紅到透明。
和記憶中的那個女孩一模一樣。
他不記得那個女孩的名字。
但他記得她的耳朵會紅。
倒爺:“爺,您在想什麼?”
林淵冇回答。
他低頭吃飯。
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想起來了——第3次輪迴,他冇能救下那個女孩。
張小滿歪著頭看他:“林哥,你怎麼了?”
“冇事。”
林淵站起來,“我吃完了。你慢慢吃。”
他轉身離開食堂。
走到門口的時候,張小滿喊了一聲:“林哥!”
他回頭。
“你剛纔怎麼知道我數到8下耳朵會紅的?”
林淵沉默了三秒。
“猜的。”
“騙人。”
“……那就是係統錯誤。”
張小滿笑了。
耳朵還是紅的。
林淵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欠我一次。”
張小滿愣了一下。“欠你什麼?”
“欠我一條命。以後還。”
張小滿又笑了,笑得更開了。“好。淵哥說什麼就是什麼。”
林淵轉身走了。
虎口的“等”字又開始癢。
他冇摳。
讓它癢。
癢著,才知道自已還活著。
也才知道,有人欠他一條命。
至於還不還——那是以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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