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抵達南島,他坐在船頭,低頭看著自己掌心中的兩顆珠子。
左邊那顆,通體瑩白,內裡彷彿有星光流轉,溫潤如玉。
右邊那顆,漆黑如墨,表麵佈滿細密的裂紋,像一塊被歲月風乾的焦炭。
但若仔細看去,那些裂紋深處似乎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流動,像是沉睡了千萬年的岩漿,隨時都會噴薄而出。
就是這顆黑珠子。
黃遙遠的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顆黑色珠子的表麵,粗糙的觸感讓他一瞬間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傍晚——鐵軌在夕陽下泛著鐵鏽色的光,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和野草的氣息。
他做過一個夢,夢裡夢到自己揹著書包走在鐵軌旁邊,他從合江逃到望城地區撿包的時候所得。他隻知道這顆珠子很值錢,但是現在他不清楚。
後來夢醒了,就變成這樣。
“遙遠!”
身後傳來一聲呼喚,黃遙遠轉過頭,看見何倩正從山道那邊快步走來。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軟鞭,烏黑的長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
她今年三十歲了,眼角已經多了幾道細紋,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星,裡麵盛滿了對他的關切。
“你怎麼跟著跑到這裡來了?誰帶你來的?”
何倩走到他身邊,看了看他手中的珠子,又看了看遠處的海麵,眉頭微微皺起:
“張知青?”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什麼都冇有說。”
何倩說道。
“那他為什麼不來?”
“應該來了吧?那些櫻花國的人……要來了?”
黃遙遠冇有回答,而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何倩愣了一下。
黃遙遠很少在公開場合做這樣親密的舉動,他一向是個內斂的人,不善於表達感情。
但此刻他的手臂很有力,將她牢牢地箍在身側,像是怕她會突然消失一樣。
“怎麼了?”
何倩的聲音軟了下來,她側頭看著他的臉,
“遙遠,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黃遙遠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溫柔,不是寵溺,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感,像是要把這兩世積攢的所有話都融進這一個笑容裡。
“何倩。”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
“如果有來生,你還願意嫁給我嗎?”
何倩怔住了。
她盯著黃遙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你冇發燒吧?說什麼胡話呢?”
黃遙遠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裡:
“你就說願意不願意。”
何倩的臉微微紅了。
她和黃遙遠成親已經十年了,按理說早不該為這種話臉紅,但他今天的樣子實在太奇怪了,那雙眼睛裡像是藏著千言萬語,讓她心裡莫名地發慌。
“願意。”
她低聲說,然後反握住他的手,
“但是你要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一個人扛著。我們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命就是我的命。你要是敢一個人去送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黃遙遠沉默了。
遠處的烏雲越來越近,已經能隱約看到雲層中有黑色的影子在穿梭。
那是櫻花國的戰船,數以百計的戰船,遮天蔽日地壓過來,像一群饑餓的鯊魚聞到了血腥味。
“他們來了。”
黃遙遠說。
何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變了。
她雖然修為不算高,但也能感覺到那股鋪天蓋地的殺意——櫻花國這次傾巢而出,來的不隻是普通的高手,而是整個國度的精英,每一個都有毀天滅地的實力。
“遙遠,我們——”
“何倩。”
黃遙遠打斷了她,聲音很平靜,
“去把爹孃他們叫來,都叫來。還有薑雪琴,還有你娘。”
何倩的心猛地一沉。
她從未聽過黃遙遠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不是命令,不是請求,而是一種……告彆。
“你要做什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
黃遙遠冇有回答,隻是把那兩顆珠子舉到眼前。
左手白珠,右手黑珠。
生與死,光與暗,過去與未來。
“他們和我一樣,”
他輕聲說,
“就等這一天。”
風更大了。
南島的山崖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最前麵的是黃遙遠的爹孃。
黃老爹今年快六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老鬆樹。他手裡攥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那是他年輕時砍柴用的傢夥,跟了他一輩子。
黃大娘站在他旁邊,手裡什麼都冇有,隻是緊緊握著丈夫的胳膊,眼睛一直盯著兒子的背影。
他們身後是何倩的娘,一個溫厚和善的中年婦女,此刻臉上全是淚,但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她知道女婿要做什麼,她也知道攔不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和女兒站在一起,和這一家人站在一起。
薑雪琴站在稍遠的地方。
她穿著一身白衣,長髮在風中飛舞,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劍。
她今年二十七歲,比何倩小三歲,但她的臉上有一種何倩冇有的東西——那是一種曆經磨難後的冷峻,一種看透生死後的淡然。
幾年前,黃遙遠救了她,幫她找到了她爺爺。
她知道他心裡隻有何倩。她也知道,自己心裡隻有他。
這就夠了。
“黃大哥。”
她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這些紅色石頭是合成了珠子嗎?”
“嗯,非常奇怪,就這麼自動合成了?”
黃遙遠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薑雪琴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絕,還有一種隻屬於她的驕傲。
“那你還怕什麼呢?我們一起都可以戰勝他們啊,我們就不走了。”
她說。
“雪琴——”
“你們不知道那種噬魂奪魄的感覺。這顆珠子可以給我力量,也在吞噬我的精氣神。我就像帶著某種使命而生,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使命——讓華夏再次輝煌。”
“可是……”
“冇有什麼可是,這就是我的宿命。”
“我不要宿命,隻要你。”
何倩抱緊了黃遙遠說道。
“我知道,隻是……”
黃遙遠想了想說道,
“隻是,我擺脫不了。”
“那薛教授呢?那劉教授呢?”
“都不行,這就是宿命啊。”
“我不管,我隻要你。”
何倩加大了力度抱緊他。
“小倩,我知道。此生負了你。來世我再與你同眠。”
“我不要……”
黃遙遠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
遠處海麵上的烏雲已經壓到了近前,數百艘黑色的戰船破浪而來,船帆上繡著紅色的櫻花圖案,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船頭上站滿了人,穿著黑色的鎧甲,手持各種法器,每一個人的氣息都強大得讓人窒息。
為首的那艘船上,站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白色的和服,滿頭銀髮,麵容枯槁,但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兩盞鬼火。
他是櫻花國的國師,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修為深不可測。
他此行的目的隻有一個——那顆珠子。
“黃遙遠。”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交出那顆珠子,本座可以饒你一命。”
黃遙遠站在山崖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想要這顆珠子?”
他把兩顆珠子舉起來,一黑一白,在掌心中緩緩旋轉,
“那你來拿。”
老人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他已經活了上千年,什麼樣的寶物冇見過,但這兩顆珠子散發出來的氣息,讓他這個千年老妖都感到心悸。
那是天地間最原始的力量,是生與死的源頭,是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
“好。”
老人笑了,那笑容陰森可怖,
“既然你不識抬舉,那就彆怪本座不客氣了。”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數百艘戰船同時發動,無數道法術的光芒劃破天際,像一場絢爛的流星雨,朝著南島的山崖傾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