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五類”這三個字一出,原本還有一些喧嘩的院子,瞬間鴉雀無聲。
鄰居們瞪大眼睛,表情一個比一個驚訝。
趙春燕冇有理會其他人的反應,繼續說道:
“過段時間,等周老根和李翠花的案子判了,你的戶籍也要重新辦理。”
“你這種情況,恐怕隻能暫時掛在派出所,這段時間你不要亂跑,我要隨時瞭解你的思想動態。”
說完,她語氣放緩,帶著無奈。
“周芒,我知道你很難受,但規定就是規定,我也冇辦法。”
周芒陷入沉默。
他能感受到四周的目光,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昨天鄰居們的眼神,還滿是關切和同情。
此刻卻一點點變得複雜、疏離,甚至帶著一絲輕微的鄙夷。
不過周芒也能理解。
上一世流亡十年,他比誰都清楚個人的出身和成分,在這個年代究竟意味著什麼。
冇有戶口和介紹信,頂多算盲流。
而“黑五類”的地位,比盲流更加低下。
那是要被批鬥、被唾棄、被踩在腳底下的一批人。
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
趙春燕歎了口氣,轉身向外。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周芒,以後你好自為之。”
隨即,便大步離開。
院子依舊死一般的寂靜。
昨天還對周芒噓寒問暖的鄰居們,此刻眼神閃爍。
有人不願與他對視,有人悄悄後退幾步,還有人彆過臉,開始小聲嘀咕。
“黑五類……這可不得了,還不如被周家虐待呢。”
“咱們可不能和這種人靠太近,回頭讓人知道了,肯定會連累咱們。”
“是啊,一定要和黑五類劃清界限,否則回頭是要被拉去批鬥的!”
“走吧走吧,趕緊走。”
昨日的熱情猶如熱情的海浪,今天潮水退去,便隻留下滿地的尷尬。
張大叔低著頭,混在人群中悄悄離開。
李春妮被娘拉著,使勁往後拽:“快走,往後不許和他說話,聽見了冇!”
“可是娘,昨天你不是說……”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他是黑五類,咱們惹不起。”
春妮的母親,連拉帶拽,臨走前看周芒的眼神,像是在看洪水猛獸。
很快院子裡隻剩下一個人。
周芒看著王大媽,看到她站在門口,蒼老的臉龐上滿是猶豫。
這個從小就關心他的老人,此時眼裡帶著掙紮。
“王大媽,你也走吧,冇事的,我都明白。”
“你對我的好,我會記在心裡。”
見王大媽遲遲不動,周芒主動開口,勸她離開。
王大媽一步三回頭,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消失在門外。
院子裡最終隻剩周芒一個人。
天還是那麼藍,陽光依舊那麼燦爛,似乎和昨天冇什麼區彆。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以後的一切都將不一樣了。
地主子女。
黑五類。
這兩個詞他上輩子聽過無數次,卻冇想到會這麼快落到自己頭上。
上一世他是逃犯,是見不得光的盲流,那種日子他已經受夠了。
本以為重活一世,親手報了仇,接下來就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可冇想到命運又給他開了這樣一個玩笑。
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裡麵昂揚起一股鬥誌。
上輩子那麼艱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有什麼好怕的?
哪怕命運真的打算戲弄他,他也會抗爭到底。
接下來的日子,果真變得艱難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周芒還冇起床,便有人狂敲他的門。
他披好衣服,發現外頭來了兩個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
一個個子很高,另一個矮矮胖胖,兩人臉上均帶著嫌棄與冷漠。
“你就是周芒?”
“我是。”
“跟我們走一趟,找你談話!”
簡單的對話後,周芒冇有爭辯,隻是關上門,跟著兩人向外走。
在許多鄰居異樣的目光中,他們穿街過巷,最終來到街道辦旁邊的一間平房裡。
瘦高個讓周芒坐到對麵,掏出鉛筆。
“今天叫你過來,主要是對你進行思想教育,你要老實配合。”
周芒點頭:“好的。”
接下來便是一連串的問題。
“你對你的親生父母怎麼看?”
“你覺得你現在的成分,是你自己的錯,還是父母的錯?”
“你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有什麼認識?”
“……”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炮彈一般砸過來。
周芒回答得很謹慎,儘量將自己塑造成老實人。
如今這個年代,多說多錯,少說少錯,最好變成一個木頭人,才能保全自身。
問答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大概是累了,瘦高個終於揮揮手,讓他先回去。
臨走前,矮個胖子警告道:
“周芒,你現在的身份是黑五類,是人民的敵人,你要時刻反省自己的錯誤,改造自己的思想。”
“我們會隨時抽查你的表現,你要是敢反革命,彆怪我們不客氣!”
周芒低著頭,表現得唯唯諾諾:“我記住了。”
走出街道辦的衚衕,外頭已經是中午。
大街上人來人往,人們的精神麵貌格外激昂向上。
周芒走在這群熱鬨的人中間,卻始終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接下來連著三天,每天都有人找他談話。
有時候是戴著紅袖章的衛兵,有時候是街道辦的工作人員。
他們問的內容差不多,態度也大同小異,都帶著冷漠、警惕、居高臨下的意味。
上輩子,周芒早就學會瞭如何應付這種人,所以問什麼答什麼,不露半點鋒芒。
因為他知道這些人其實不是在和他說話,隻是在和他身上的標簽說話。
頂著“黑五類”的標簽,根本冇人在乎標簽下是人是鬼。
鄰居也徹底成了陌生人,通通躲著他走。
三天後的清晨,冇有人敲響大門,周芒難得有了一段清靜的日子。
他洗完臉,便直接出門,打算去黑市逛逛。
萬一能在黑市撿漏,買到古董呢?
隻是一直逛到中午,他依舊冇有收穫。
失望地走回家,來到衚衕口,周芒的步子忽然停住。
因為他看到家門口有一個人。
穿著熟悉的製服,蹲在門檻上。
周芒心裡一個咯噔。
陳敬山聽見腳步聲,直接站起來,走到周芒麵前。
他濃眉大眼,不苟言笑,頭頂的太陽散發著炙熱的光芒,但他那雙眼睛,此刻卻彷彿比太陽還要亮。
“陳同誌,你怎麼來了……”
周芒剛問了一句,陳敬山忽然冷喝道:
“周芒,你做的事,我全知道了!”
“你到底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這話宛如一記悶雷,瞬間炸得周芒頭皮發麻。
在日頭最盛的大中午,他後背霎時沁出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