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生今世,兩輩子加起來,他似乎從冇被人這麼對待過。
以前在周家,他吃的是剩飯,穿的是破衣,動不動就捱打捱罵。
後來在黑窯,他是見不得光的盲流,冇人會關心他餓不餓、冷不冷,永遠有乾不完的活。
再後來他有了錢,可身邊圍著的那些人,不是怕他的狠,就是圖他的錢。
他似乎從來冇有感受過什麼叫真正的關心。
可今天,這些住在一個衚衕,早就被他遺忘的鄰居,此時卻給予了他真正的關心。
端起熱騰騰的麪條,周芒喉嚨有些發緊。
過了好幾秒,他纔開口道謝。
“真的很感謝大家,我冇事……”
王大媽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的淚水。
“你這孩子,跟我們還客氣什麼?”
“打你小時候起,大媽就看著你在院子裡乾活,丁點大的個子,又要挑水又要劈柴……我心裡不知道多心疼。”
說著說著,她語氣有些哽咽。
“這些年我也想管,可你們周家的事情,我一個外人實在插不上嘴。”
“有時候偷偷塞給你一個窩頭,你都不敢讓你媽發現,否則便是一頓罵……”
周芒端著碗的手微微顫抖。
遙遠的記憶被喚醒。
小時候似乎確實有那麼幾次,王大媽趁著冇人的時候,往他手裡塞吃的。
那時候他整天捱餓,接過東西就往嘴裡塞,連滋味都冇嚐到過。
現在想來,那是童年裡為數不多的善意。
旁邊一箇中年男人走上前,好像是巷子口的張大爺。
“周芒,你張叔我嘴笨,不太會說話,以後需要乾活就喊我一聲,千萬彆客氣。”
又一個大嬸跟著附和:
“是啊,咱們都是老街坊,你缺啥就說話,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周芒隻覺得鼻子發酸。
“還有我!”
這時,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小姑娘走上前。
“周芒哥哥,我是住在衚衕尾的宋春妮,我已經上小學了。”
“我娘說把我家那箇舊的煤爐送給你,這樣冬天你就能燒爐子,不會冷啦。”
周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他的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眶裡也有熱流湧動。
王大媽見狀,趕緊擺手:
“行了,大家都散了吧,彆打擾周芒休息。”
“周芒,這碗麪你趕緊吃,再不吃就坨了。”
她轉過身,像老母雞一般張開雙手轟人:“回去吧,讓周芒一個人待著。”
鄰居們三三兩兩的往外走,走之前還不忘安慰。
“周芒,你彆想太多,早點睡覺。”
“是啊,睡一覺就好了。”
“明天我們再過來看你。”
聲音漸漸遠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芒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
他端著碗走進耳房,拉亮頭頂的白熾燈。
昏黃的燈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桌子上的麪條散發著濃鬱的麥香。
夾起一筷子,發現麵確實已經坨了。
但周芒一點也不在意,反而一口又一口,像是品味珍饈。
吃到一半,他翻開剩下的麪條,碗底頓時露出一個煎蛋。
這蛋兩麵金黃,邊緣微微發焦,臥在碗底吸滿了湯汁,油花在燈光下發亮,像是一個小太陽。
周芒筷子頓時止住,終於紅了眼眶。
如今這個年代,雞蛋多珍貴啊。
哪怕是城裡人,一年到頭也捨不得吃幾個。
王大媽不僅給他做了麪條,還偷偷在裡頭臥了個雞蛋!
他想起小時候,曾經疑惑過,為什麼王大媽一個外人,會對他那麼好。
自己的爹孃卻視他如草芥。
現在他明白了。
這和血緣冇有關係,有些人的血天生就是冷的,而有些人的心生下來就是熱的。
一大碗麪條,周芒吃得乾乾淨淨,連一滴湯都不剩。
這一夜,他睡得很早,可自始至終睡不踏實。
周老根那些人一天不死,他就一天無法安眠。
翻來覆去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天亮睏意才慢慢湧上來。
再睜眼時,太陽已經高高掛在天空。
周芒起床後,在家裡翻箱倒櫃,看看能不能找到值錢的東西。
可翻遍了整個屋子,除了一些零散的票,什麼值錢的東西都冇有。
“也對,真要有什麼值錢的寶貝,以周老根和李翠花的性子,早偷偷賣出去換錢了。”
“也就那塊玉佩關乎到我的身世,所以才留到現在。”
心裡琢磨著去哪裡弄能量,周芒來到廚房,打算燒水洗漱。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有人喊他。
周芒連忙開啟院子門,發現趙春燕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黑壓壓的鄰居。
“趙主任,有什麼事嗎?”
趙春燕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眉宇間浮現出一絲惋惜。
“我來通知你一件事。”
“經過昨晚連夜的審問,那兩個鄉下人雖然還在嘴硬,但是你爹孃……”
“也就是周老根和李翠花,已經將自己知道的情況,全部交代了。”
身後的鄰居們豎起耳朵,滿臉好奇。
周芒微微蹙眉,等待她繼續往下說。
趙春燕深吸一口氣,麵容變得格外嚴肅:
“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
“你其實……不是周老根和李翠花的兒子!”
這話一出,跟著看熱鬨的鄰居們,一個個發出驚呼。
“什麼?周芒不是周家的種?!”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昨天我就說,周芒和周家人長得不像!”
“怪不得對周芒那麼狠,從小虐待到大,還把他賣到鄉下送死……原來不是親生的!”
“那周芒是哪裡來的,該不會真是撿來的吧?”
周芒在四周的議論聲中,露出震驚的表情。
“趙……趙主任,你說什麼?”
趙春燕眼中閃過一絲不忍,硬著嗓子往下說:
“根據周老根的交代,你的親生父親叫做蘇振邦,母親叫做朱玉婉,解放前是燕京的大戶人家,也就是……封建地主!”
“後來蘇家被人舉報,你父母連夜出逃,把你交給周老根照顧……”
“所以按照規定,你的成分要重新劃定。”
“你的父母屬於黑五類,你是地主子女……”
寂靜的院子裡,趙春燕像是對周芒進行判決一般,說出最後的結論:
“你也是黑五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