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甸子屯,公社。
說是公社,其實也是和李俊河家差不多的茅草黃泥牆屋子。
黃泥摻著草稈的土牆,坑坑窪窪,泛著一層乾黃髮白的舊色。
房頂蓋著厚厚的茅草,抹上一層泥,年頭久了,邊界發黑。
屋門也是老舊的木板門,漆皮掉光了,露出紋理,風一吹來,「吱呀」「吱呀」響。
這些黃泥牆土坯房,在草甸子屯十分常見,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是。
雖然土氣又破舊,卻很有年代感,像這個年代的人一樣樸素,純真。
此時此刻,公社大隊的土坯房旁邊,有幾間矮小又昏暗還漏風的牛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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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間牛欄,門口放著拴牛的石槽,那是生產大隊廢棄的牛欄。
這間矮小的牛欄,半邊頂塌著,牆也是黃泥摻著碎草,地麵潮濕,冇有窗戶,隻有一個破草簾擋住,天花板上還落滿了蜘蛛網,房梁也被蟲子咬著坑坑窪窪,滿是蟲眼。
然而,在這樣潮濕昏暗,牆壁發黴的牛欄裡。
卻住著林光榮一家三口。
潮濕的地麵上,鋪著一層乾稻草,稻草上墊著打著補丁的破床單和薄被子。
被一根很長的木頭,一分為二。
為了保護隱私,還在木頭上用破衣服破麻袋子破草蓆做了個簾子。
左邊是林光榮和愛人江淑芳,右邊是閨女林海棠。
林光榮一回了牛欄,就把身上的白襯衫脫掉,隻穿著一件無袖白背心,
他洗了一把臉,洗掉臉上的汙泥,又拿鏡子用梳子梳了一下頭髮。
即使被下放到牛欄,他身為生意人,依然要保持外表整潔。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第一印象很重要。
「哎,老林你今天把我娘倆嚇死了,多虧了俊河同誌給你救活了。」江淑芳心有餘悸道。
林光榮是她愛人,是一家主心骨,他要是倒下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苦寒北境,她跟閨女也冇盼頭了。
而且鄉下野蠻,家裡冇了男人撐腰,她們娘倆是要被欺負的!
林海棠躺在乾枯的稻草上,隔著門簾,聽著兩人談話,
她手裡捧著一本書,《紅樓夢》。
這書現在是**,是她好不容易偷偷藏起來帶到了長白山,打發時光解悶兒。
《紅樓們》林海棠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書頁都個她翻爛了,皺巴巴的。
這本書,已經成了她現在的支撐和信仰。
也是她在這苦寒環境,活下去的唯一一道光。
但是今天,林海棠冇有看這本《紅樓夢》,而是合了起來,雙手抱在胸口。
她腦子裡一直縈繞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李俊河……你為什麼不接受我的握手……」
林海棠始終想不明白這件事。
以前在京城時,學校裡多少人追求她給她寫情書,那些男生,為了博她一笑,跟周幽王烽火戲諸侯討好褒似一樣,使出渾身解數,又是送情書又是送各種昂貴的東西,
可在這李俊河眼裡,她卻一點兒不重要,連她的手,他都不想接觸,還讓她還他半塊紅薯。
「我還冇有半塊紅薯重要?」
「我還冇有半塊紅薯重要!」
「半-塊-紅-薯!」
林海棠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心裡不得勁。
「海棠,你要是餓了,媽這裡有兩個窩頭,你填填肚子。」
聽到閨女一直在提「紅薯」,江淑芳心疼閨女餓著,把兩個窩頭遞了過來。
又硬又哢嗓子的窩頭,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口糧了。
被關進牛欄下放勞改,吃啥喝啥,全看當地公社的臉色,冇有自由可言。
當地公社討厭他們這群城裡來的資本家,自然不會給好東西吃,都是冷水冷窩頭。
條件很艱苦,但隻要一家人在,咬咬牙還能過下去。
但公社一日三餐送飯不固定,有時候一天一頓兩個窩頭,有時候一天兩頓四個窩頭。
江淑芳拿出來的這倆個窩頭,還是昨天剩下來的。
林光榮之所以累著低血糖昏倒在田裡,就是因為他已經一個禮拜冇有吃一頓飽飯了。
都是半個窩頭一個窩頭,而且是隔了好幾天才能吃一頓。
省下來的口糧,都給了愛人和閨女。
一家之主,男人頂天立地,少吃一頓冇關係,隻要不餓著愛人和閨女。
江淑芳看在眼裡,心疼林光榮,但也冇辦法。
現在寄人籬下被關進牛欄,成了囚犯,失去了自由,冇辦法。
「哎,老林,你說這樣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江淑芳唉聲嘆氣,看著昏暗不見天日的牛欄,突然一下子蒼老了好多歲。
「我冇做錯,相信國家,相信黨!」林光榮眼睛裡依舊有著亮光,像火焰一樣,始終冇有熄滅。
「爸爸,我不吃,你吃吧。」林海棠拉開簾子,把裝著兩個窩窩頭的碗退了出來。
「你吃,爸爸不餓。」林光榮搖頭,說什麼也不肯吃。
「是爸爸冇用,海棠,害你跟著一起受委屈了。」林光榮看著營養不良瘦得不成人樣的閨女,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爸爸,你別這樣說,我是你女兒,你去哪我就去哪,隻要我們一家人好好的,好好的……」林海棠聲音裡帶著哭腔。
「閨女大了,懂事了。」江淑芳眼裡有淚花閃爍。
一家三口抱在了一起。
這時候,林光榮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來到被褥下,從稻草下麵拿出一個小布包,
林光榮開啟布包,從裡麵拿出一根鋼筆。
孔雀藍派克鋼筆,筆夾鍍24k金,搭配景泰藍頂珠。
美國進口貨,一根就要45塊錢,還要外匯券。
「老林,你這是……」江淑芳看到這根鋼筆,神色一愣,但很快明白了林光榮要做什麼。
「爸爸,你把這筆拿出來乾什麼,這是你最喜歡的鋼筆,你這是要寫信?」林海棠看到這根鋼筆,也好奇問了一句。
「海棠,你把這根鋼筆收好,你現在去找俊河同誌,把這根鋼筆交給他。」
「他救了爸爸的命,咱們家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這根鋼筆了,這救命的恩情,不能不還。」林光榮把派克鋼筆用手帕包好,小心翼翼放進了林海棠兜裡。
「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見林海棠還在猶豫,林光榮忙推了她一把。
林海棠起身,在牛欄門口躊躇了一下,最後還是走出了牛欄,準備往李俊河家走去。
「喂!黑五類,你站住!」
「誰允許你走出牛欄了?回去回去!」
看到林海棠從牛欄走了出來,一聲嗬斥突然響起。
林海棠回頭,見是孫二,一臉冷漠道:
「我要去找李俊河。」
孫二一聽林海棠這個資本家要去找李俊河,想到了李俊河那「啪啪啪」抽在自己身上的馬鞭子,頓時嚇得一個機靈,渾身一哆嗦,
「那個,你……你認不認識路,要不要我,……我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