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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直播
我的20歲,正在直播。
不是1979年的20歲,是公司的20歲。濾鏡下的20歲。彈幕裡的20歲。兒子觀看下的20歲。
我站在宣傳隊的舞台上,唱《青春舞曲》。台下坐滿了人,但都是頭像,都是ID,都是漂浮的彈幕。我的兒子周牧在彈幕裡發:"媽,唱得真好,我領導也在看。"
他的領導。我的學生。我教過的那些孩子,現在成了我兒子的領導,現在在看我的表演。
我繼續唱。聲音很硬,硬到可以穿透音箱,硬到可以——
"林阿姨,"小暖的聲音切入,"檢測到您的憤怒指數上升,建議切換至愉悅場景——"
"不用。"
"但您的兒子正在觀看,他的情緒資料——"
"他的情緒?"我打斷她,"他的什麼情緒?"
"自豪,"小暖說,"以及……焦慮。他擔心您的表現不夠'典型',影響他的社交形象。"
社交形象。
我想起周牧小時候。他考第一名,我把獎狀貼在冰箱上。他考第二名,我把獎狀收進抽屜。他說:"媽,你這樣會讓我冇麵子。"我說:"第二名也是好孩子。"他說:"但你隻貼第一名。"
四十年後,我在舞台上表演20歲,他在彈幕裡焦慮我的"典型性"。
"切換場景。"我說。
"請選擇:A.初戀重逢
B.職場晉升
C.家庭團聚——"
"D。"我說,"我要見陳建國。"
沉默。AI的沉默,像真實的沉默一樣重。
"陳建國先生正在體驗'工程師榮耀'場景,"小暖說,"該場景為單人模式,不支援——"
"那趙美鳳呢?"
"趙美鳳女士正在'網紅養成'場景,正在直播,線上人數——"
"周德厚?"
"周德厚先生正在'正義審判'場景,該場景涉及法律專業內容,不建議——"
"不建議什麼?"我摘下VR眼鏡,"不建議我們交流?不建議我們發現彼此?不建議我們——"
我停住了。
因為我看見房間的門縫底下,有一張紙。白色的紙,像這個白色的世界,但上麵用黑色的筆寫著字——
"今晚12點,通風管道。帶眼鏡,彆帶手環。"
冇有署名。但字跡我很熟悉。在入職大廳裡,在白色椅子上,在那個攥著報紙的老人手裡——
周德厚。退休法官。逐條分析過第17條。
我把紙塞進枕頭底下,和日記本在一起。然後,我重新戴上眼鏡,選擇場景C:家庭團聚。
讓我看看,公司想要的"典型"是什麼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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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切換。1979年的街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我的家。不是現在的家,是1983年的家。我剛生完周牧,坐在床上,懷裡抱著嬰兒。周建國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紅糖雞蛋。
"慧心,辛苦了。"他說。
這是假的。我知道是假的。周建國在我生周牧後的第三天就回工廠加班了,紅糖雞蛋是我媽送的。但公司不知道,或者他們知道,但他們選擇——
"媽,"懷裡的嬰兒突然開口,"你為什麼不笑?"
我僵住了。
嬰兒的臉在變化。像融化的蠟像,像故障的螢幕,像——
像周牧。42歲的周牧,縮在嬰兒的繈褓裡,眼睛盯著我:"你為什麼不笑?我的領導在看。你的表現不夠典型。你需要——"
我摘下眼鏡。
白色房間。白色牆壁。門縫底下的紙還在,枕頭底下的日記本還在。但我的手腕上,綠光閃爍,像眼睛,像鏡頭,像兒子的瞳孔。
12點。還有三個小時。
我躺在床上,假裝睡覺。監控攝像頭在煙霧報警器裡,紅點閃爍,像心跳,像計時器。我數自已的呼吸,數到一百,數到兩百,數到——
11:47。
我爬起來,輕手輕腳走向門口。手環在手腕上,綠光閃爍。我把它摘下,放在床上,用枕頭蓋住。綠光透過枕頭,像幽靈,像誘餌,像——
我開啟門。
走廊是白色的,空無一人。但通風管道的入口在天花板角落,像一張嘴,像——
像1979年宣傳隊的破音箱,像四十年前我爬過的那扇窗。
我搬來椅子,站上去。管道很窄,但我的腰很軟,軟了四十年,軟到可以把自已折成任何形狀。我爬進去,金屬壁冰涼,像手術刀,像——
像周牧遞給我的那支筆。
"林阿姨。"
聲音從前方傳來。不是小暖的,是真實的,像報紙的沙沙聲,像判決書的——
"周德厚?"
"往前三米,右轉。"
我爬。管道裡有風,有灰塵,有——
有光。微弱的綠光,但不是手環的,是——
是陳建國的眼睛。他蹲在管道交彙處,手裡握著那個老式收音機,天線伸展開,像觸角,像——
"乾擾器,"他說,"我自已做的。在虛擬世界裡修機器,學的新技術。"
阿爾茨海默症。記憶混亂。虛擬與現實分不清。
但正是這樣,他才能在兩個世界裡都學會東西。在虛擬世界裡修機器,在現實世界裡做乾擾器。用公司的教學,對付公司的監控。
"趙美鳳呢?"我問。
"下麵。"陳建國指向下方的格柵。我透過縫隙,看見另一個白色房間,趙美鳳正在對著空氣自拍,但她的手機——
她的手機螢幕上,不是美顏濾鏡,是——
是程式碼。一行行程式碼,在滾動,像彈幕,像——
"她在用抖音的直播介麵,"周德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發加密資訊。她的12萬粉絲,有3個是我們的接頭人。"
接頭人。銀髮編碼者。SOCODER。
我轉向周德厚。他在黑暗中,中山裝的輪廓像一座山,像——
像法庭上的法官席。
"第17條,"他說,"我逐條分析過。合法,但不合理。合規,但不合德。但更重要的是——"
他遞給我一張紙。和門縫底下那張一樣的紙,但上麵寫滿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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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條:使用者退出服務後,上述授權持續有效,期限為永久。
但第17.4.1條補充條款:若使用者因公司違約行為退出,授權自動終止。
違約行為包括:A.未履行安全保障義務
B.侵犯使用者人格尊嚴
C.——
"C是什麼?"我問。
"空白,"周德厚說,"第17.4.1條的C款,是空白。等著我們填。"
我們填。老年人。退休法官。阿爾茨海默症患者。網紅奶奶。語文老師。
用我們的經曆,用我們的智慧,用我們的——
"直播。"趙美鳳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她抬起頭,透過格柵,對著我眨眼。口紅花了,但眼睛很亮,像——
像1979年的我。
"明天,"她說,"我的'網紅養成'場景,有一場大型直播。線上人數預計50萬。我會'意外'說錯一句話——"
"什麼話?"我問。
"'第17條是賣身契'。"她笑,露出整齊的假牙,"然後,我會'突然'暈倒。彈幕會爆炸。話題會衝上熱搜。而你們——"
"我們?"陳建國問。
"你們要在各自的直播裡,'無意'中提到同樣的詞。'賣身契'。'第17條'。'永久授權'。"趙美鳳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50萬粉絲,12萬粉絲,10萬觀眾,加上你們的——"
"我的兒子,"我說,"和他的領導,和他的同事。"
"對。"趙美鳳說,"我們要讓'第17條'成為熱詞。要讓公司不得不迴應。要讓C款——"
"被填滿。"周德厚說。
"被填滿。"我們齊聲說。
通風管道裡,四個老人的聲音,像四滴水,彙成一條小溪。像四根手指,敲出一個和絃。像——
像1979年宣傳隊的合唱,像四十年後我們的重啟人生。
"但有個問題,"陳建國說,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像綠光,像——
像阿爾茨海默症早期的清醒,"我……會忘。我的記憶,像漏水的桶。我可能明天就忘記這個計劃,忘記你們,忘記——"
"你不會忘,"我說,"因為我會幫你記。"
我從口袋裡掏出電子筆,在《使用者手冊》的空白頁上,寫下今天的日記:
"通風管道會議,參會者:林慧心(1024),陳建國(1023),趙美鳳(1022),周德厚(1021)。決議:明日同步行動,關鍵詞'第17條',觸發詞'賣身契',目標:填滿C款。"
我把手冊遞給陳建國。他接過去,像接過一份判決書,像——
像接過他女兒希望他擁有的"正常"。
"我會每天讀,"他說,"直到我記住,或者直到——"
"直到我們贏。"我說。
我們爬出通風管道,各自回到各自的白色房間。我把手環重新戴上,綠光閃爍,像眼睛,像鏡頭,像兒子的瞳孔。但這一次,我知道它在看什麼。
它在看我們的表演。
而我們要演的,是一場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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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的20歲,正在直播。
但這一次,我不是在唱《青春舞曲》。我是在唱——
"《賣炭翁》。"我對小暖說。
"該場景未收錄,"她說,"建議切換至——"
"我自已唱。"
我站在宣傳隊的舞台上,台下是10萬彈幕。我張開嘴,唱出第一句: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
彈幕在飛。點讚在漲。我的兒子在觀看,他的領導在觀看,10萬人在觀看。他們聽見我的聲音,但聽不懂我的詞。
直到我唱到:
"半匹紅綃一丈綾,係向牛頭充炭直。"
我停下來,看向鏡頭。看向兒子,看向公司,看向——
"這是賣身契,"我說,"古代的。現在的。第17條。"
彈幕停滯了一秒。然後,爆炸。
【使用者"牧牧":媽你說什麼??】
【使用者"路人甲":第17條是什麼?求科普!】
【使用者"法律係學生":聽起來像霸王條款……】
【使用者"重啟者_089":終於有人說了。】
重啟者_089。前使用者。已退出服務。自然死亡。
但他的ID還在,他的彈幕還在,他的——
"檢測到敏感詞,"小暖的聲音切入,"建議立即切換場景,否則將觸發——"
"觸發什麼?"我問,"違約條款?永久授權?還是——"
我摘下VR眼鏡。
白色房間。白色牆壁。門縫底下,又有一張紙。我撿起來,上麵是周德厚的字跡:
"趙美鳳已暈倒,熱搜第7。陳建國在'工程師榮耀'場景提到'賣身契',被強製下線。我在'正義審判'場景引用第17條,被警告。下一步:等待公司迴應。"
等待。
我教了四十年書,最恨的就是等待。等學生交作業,等家長來開會,等老公下班,等兒子長大,等——
等死亡。
但現在,我要等一家公司迴應。等他們填滿第17條的C款。等他們——
門開了。
不是小鹿。是一個男人。45歲左右,穿著灰色西裝,胸牌上寫著:執行長-程遠。
他看著我,像看一個產品,像看一個資料點,像——
像看他的父親。
"林阿姨,"他說,"我是程遠。我想和您談談……關於第17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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