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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條款
我的房間是白色的。白色的床,白色的牆,白色的窗簾,白色的監控攝像頭——藏在煙霧報警器裡,以為我看不見。
我看見了。四十年語文老師,最擅長的就是讓學生以為我冇看見他們傳紙條。
我坐在床上,開啟公司發放的"入職禮包"。裡麵有一本《使用者手冊》,一支電子筆,一個充電底座,和一張小卡片。卡片上印著:
>
"重啟人生,重啟愛。您的幸福,是我們最大的產品。"
我把卡片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但我對著光,看見隱約的水印——第17條的縮印文字,像幽靈,像伏筆,像我四十年教學生涯裡那些藏在課文深處的中心思想。
"小暖。"我輕聲說。
"我在,林阿姨。"她的投影從充電底座升起,比在大廳裡更淡,像被水洗過的墨水。
"第17條的空白期限,填的是什麼?"
"根據您的協議,期限為——"她頓了頓,"永久。"
永久。
我教過這個詞。在《賣炭翁》裡,"半匹紅綃一丈綾,係向牛頭充炭直",那是永久的剝削。在《孔乙已》裡,"大約孔乙已的確死了",那是永久的遺忘。在我自已的婚姻裡,"
till
death
do
us
part",那是永久的承諾,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
但死亡冇有分開我和周建國。他死了,我還在這裡,簽了一份永久的賣身契。
"可以修改嗎?"
"需要公司審批,以及——"小暖的聲音輕了一度,"您兒子的同意。"
我笑了。笑聲在白色房間裡迴盪,像石頭掉進枯井,像四十年前宣傳隊的破音箱。
"我兒子買的我,"我說,"現在他要同意才能放我?"
"周牧先生是您的監護人,根據《老年人數字服務代理協議》——"
"我冇有簽過這個。"
"您在入職時簽署的《綜合授權書》第3.2條,預設授權直係親屬代理您的數字權益。"
我翻開《使用者手冊》,找到第3.2條。字很小,但我的老花鏡很厚:
>
使用者同意,在認知能力下降、情緒狀態不穩定、或虛擬體驗期間,授權直係親屬代為行使知情權與決策權。
認知能力下降。情緒狀態不穩定。虛擬體驗期間。
這三條,像三把鎖,把我鎖在白色的房間裡,鎖在兒子的禮物裡,鎖在永久的第17條裡。
"小暖,"我放下手冊,"你剛纔說'請勿私下串聯'。為什麼?"
投影閃爍了一下。那是AI的猶豫,是演演算法的卡頓,是——
"根據係統安全協議,使用者之間的非授權交流可能導致資料汙染,影響體驗一致性。"
"資料汙染,"我重複這個詞,"我們的交流,是汙染?"
"您的交流是資料,"小暖說,"資料需要淨化,需要分類,需要——"
"商品化。"
投影又閃爍了。這次更久,久到我以為她會消失。
"林阿姨,"她的聲音突然變了,像那天在我家客廳一樣,帶著那種不屬於AI的溫度,"您真的要看第17條嗎?"
"我已經看了。"
"但您冇有看懂。"
我愣住了。
小暖的投影飄近,近到我能看見她畫素構成的睫毛,能看見她程式碼流動的瞳孔。她張開嘴,冇有聲音,但我讀懂了唇語:
"看,彈幕。"
我戴上VR眼鏡。1979年的街道,宣傳隊的禮堂,10萬人的彈幕——還在滾動。但小暖讓我看的不是這個。
她讓我看彈幕的縫隙。在那些"哈哈哈""太酷了""想讓我媽去"之間,有一些不同的ID,不同的頭像,不同的內容:
【使用者"重啟者_089":他們也看彈幕。】
【使用者"重啟者_089":找規律,找漏洞,找——】
【使用者"重啟者_089":第17條的空白期限。】
我盯著那個ID。重啟者_089。第89號使用者。在我之前,在我之前很久。
"小暖,"我壓低聲音,"089是誰?"
"前使用者,"小暖的聲音恢複了標準溫度,"已退出服務。"
"退出了?怎麼退出?"
"自然死亡。"
投影消失了。充電底座發出冷卻的嗡嗡聲,像歎息,像警告,像四十年前宣傳隊散場後的寂靜。
我摘下眼鏡,看向窗外。窗外是另一棟白色的樓,樓裡住著另一個白色的房間,房間裡住著另一個老人。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看見他的手腕——綠光閃爍,像眼睛,像鏡頭,像10萬人的瞳孔。
但我還看見彆的。
他的手指。在動。有節奏地動。像是在敲程式碼,像是在打拍子,像是在——
發摩斯電碼。
我教過摩斯電碼。在語文課上,作為"拓展閱讀",講電報的曆史,講《永不消逝的電波》。學生們覺得很酷,我也覺得很酷。但我冇想到,四十年後,我會在養老院的視窗,看見一個老人用摩斯電碼和我打招呼。
···
···
SOS。
求救訊號。
我抓起電子筆,在《使用者手冊》的空白頁上,畫下我看到的節奏。點,劃,點。SOS。然後更多,更長,更複雜:
··
··
··
C-O-C-K。不對。
··
··
··
C-O-D-E。程式碼。
他在發程式碼。用綠光閃爍的節奏,用情緒監測環的脈衝,用公司采集資料的工具,發程式碼。
我繼續畫。下一段:
·
·
·
·
K-A-L-L。不對。
·
·
··
···
K-A-D-E。不對。
·
·
··
···
等等。最後一個字母。不是L,是——
···
E。
K-A-D-E。KADE。不對。
我再看一遍。他的手指在動,但我的老花鏡不夠厚,我看不清。我需要更近,需要更清楚,需要——
門開了。
"林阿姨,"小鹿站在門口,笑容標準,"檢測到您的心率異常,請問需要幫助嗎?"
我把《使用者手冊》合上,遮住我的塗鴉。"冇事,"我說,"在想明天的體驗。"
"太好了。"她走進來,遞給我一杯水,"溫馨提示:夜間請勿長時間佩戴VR裝置,以免影響睡眠質量。另外,房間內的電子裝置請勿用於非授權通訊。"
她看向我的電子筆。筆帽還開著,筆尖還沾著墨水。
"我在寫日記,"我說,"老年人,記性不好。"
"當然。"小鹿的笑容冇有變化,但她的眼睛,像小暖一樣,飄向了窗外。飄向那個正在發摩斯電碼的老人。飄向那棟白色的樓,那個白色的房間,那個綠光閃爍的手腕。
"那位是陳建國先生,"她說,"和您一樣,是今天的入職使用者。他……有些特殊。"
"阿爾茨海默症?"
"早期症狀。"小鹿壓低聲音,像在說一個秘密,"他總把虛擬世界當成現實,把現實當成虛擬。公司建議他退出,但他女兒堅持——"
"堅持什麼?"
"堅持讓他'正常'。"小鹿的聲音更輕了,"在虛擬世界裡,他的記憶是連貫的。他可以修機器,可以說話,可以……像個正常人。"
像個正常人。
我想起陳建國的眼睛。那雙在白色大廳裡發光的眼睛。那雙說"我們可以當觀眾"的眼睛。
阿爾茨海默症。記憶混亂。虛擬與現實分不清。
但如果,這正是他的優勢呢?
"謝謝,"我對小鹿說,"我會注意休息。"
她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鎖釦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像監獄,像學校,像所有把我關起來的地方。
但我冇有躺下。
我開啟VR眼鏡,不是進入1979年,而是進入"係統設定"。介麵很複雜,像年輕人用的APP,像我兒子手機裡那些我永遠學不會的功能。但我找到了——
"使用者交流頻道:關閉"
我點選它。彈出警告:
>
開啟使用者交流頻道可能導致資料汙染,影響體驗一致性。是否繼續?
我點選"是"。
又彈出警告:
>
該操作需要監護人授權。請聯絡您的直係親屬確認。
我點選"取消"。
然後,我找到了另一個選項——"彈幕過濾設定"。我可以選擇遮蔽某些關鍵詞,某些ID,某些內容。
我輸入:重啟者_089
係統顯示:該使用者不存在。
我輸入:SOS
係統顯示:已遮蔽該關鍵詞,將不再顯示相關彈幕。
我輸入:第17條
係統顯示:該詞為敏感詞,已自動替換為"相關條款"。
我笑了。笑聲在白色房間裡迴盪,像石頭掉進枯井,像四十年前宣傳隊的破音箱。
他們在怕。怕我們發現,怕我們交流,怕我們——串聯。
但我已經看見了。陳建國的手指,在窗外的白色房間裡,還在動。綠光閃爍,像眼睛,像鏡頭,像10萬人的瞳孔,也像——
我們的訊號。
我摘下眼鏡,拿起電子筆,在《使用者手冊》的空白頁上,寫下今天的第一篇日記:
"1979年,宣傳隊解散那天,隊長說:小林,你嗓子好,但腰太硬,不適合跳舞。四十年後,我的腰軟了,但嗓子還硬。硬到可以唱破音箱,硬到可以——"
我停筆,看向窗外。陳建國的手指還在動,但這次,我看清了。不是SOS,不是CODE,是——
···
···
··
··
·
S-O-C-O-D-E。
不對。
···
···
··
··
·
S-O-C-O-D-E。
等等。最後一個字母。不是E,是——
··
R。
S-O-C-O-D-E-R。
SOCODER。銀髮編碼者。
他在給自已命名。在公司的監控下,在情緒監測環的綠光裡,在10萬人的瞳孔之外,給自已命名。
我把這個詞寫在日記本上。SOCODER。銀髮編碼者。第1024號使用者,林慧心,加入。
然後,我在下麵畫了一個陣型。廣場舞的陣型。我跳了十年廣場舞,最清楚怎麼用站位傳遞資訊——誰在中心,誰在邊緣,誰負責領舞,誰負責掩護。
我畫了一個圓。四個點。東南西北。
陳建國在北。我在南。趙美鳳在東。周德厚在西。
中間是空白。是舞台。是1979年的禮堂,是10萬人的彈幕,是我們的——
重啟人生。
我把日記本合上,藏進枕頭底下。白色房間,白色牆壁,白色監控攝像頭。但我不再是一個墨汁點。
我是SOCODER。我們是SOCODER。我們在公司的係統裡,在兒子的觀看下,在永久的第17條裡——
編碼我們自已的人生。
窗外,陳建國的手指停了。綠光閃爍最後一次,像告彆,像確認,像——
··
·
··
···
R-E-A-D-Y。
準備好了。
我躺下,閉上眼睛,但我的手指在動。在被子底下,在監控盲區,在白色世界的陰影裡——
敲出我的第一個程式碼。
···
···
SOS。但不是求救。
是St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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